第二天一早,念念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芸娘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矮桌前了,面前铺着一张大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方框。炭笔夹在手指头缝里,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拧着。
“翁主今天起得早。”
“嗯嗯。芸姨姨,帮念念把早饭端到桌上来来,念念边吃边想边想。”
芸娘把粟米粥和蒸饼端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纸的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五年计划。
下面分了四个大块,每个大块里又细分了若干小条目,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铺展开来。
芸娘看不懂,但她知道翁主又在谋划什么大事了。
念念一边喝粥一边想,喝到一半忽然放下碗,抓起炭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然后又端起碗继续喝。粥洒了一滴在纸上,她用袖子擦了擦,留下一个圆圆的水渍。
巳时,她抱着那张大纸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已经有人了。
嬴政坐在龙案后面,扶苏站在左侧,蒙恬站在右侧,李斯坐在下首的案几旁边翻文书。
四个人看见念念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念念抱着那张比她人还大的纸,摇摇晃晃地走到龙案前面,踮着脚尖把纸往龙案上铺。纸太大了,她够不着对面那头,扶苏伸手帮她按住了。
“父皇皇,哥哥哥哥,蒙叔叔叔叔,李丞相丞相。”念念爬上高脚凳,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小脸严肃得像在开军事会议。“念念今天要开一个会一个会。”
蒙恬的嘴角抽了一下。三岁的小丫头说“开会”,这画面他看了一年了还是觉得有点恍惚。
蒙恬:(ˊ̩̩ˇ̥꒳̥ˇ̥ˋ̩̩)
“翁主请讲。”李斯放下了手里的文书,坐直了身子。
念念的炭笔点在纸上最左边的那个大块上。
“第一第一,安居计划的进展进展。”
她看向蒙毅的方向,但蒙毅今天不在。她转头看李斯。
“李丞相丞相,安居计划现在推到多少县了多少县了?”
“八十三县。”李斯的回答干脆利落。“预计年底前可达一百县。”
“效果呢效果呢?”
李斯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展开念了几个数字。
“推行安居计划的县,粮食产量平均增长三成二。百姓投诉和小规模叛乱事件较去年同期减少七成一。国库收入因盐铁改革增长近一倍,其中盐铁专营贡献最大,占增量的六成。”
念念的炭笔在纸上打了一个勾。
“好好。第一块没问题没问题。”
她的炭笔移到了第二个大块上。
“第二第二,下一阶段的计划计划。念念想了四个方向四个方向。”
她竖起四根手指头。
“一一,继续扩大基建覆盖范围覆盖范围。安居计划从一百县推到三百县推到三百县,三年内覆盖全国一半以上的县一半以上的县。”
嬴政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三百县,这个数字不小。
“二二,启动长城水泥化改造水泥化改造。”
蒙恬的眼睛亮了。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铠甲上的铁片碰出了一声轻响。
“三三,发展南方南方,开发岭南地区岭南地区。”
李斯的眉毛动了一下。岭南,那片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历来是流放犯人的去处。
“四四,加强人才培养人才培养。太学尽快建起来建起来,第二批师范学员尽快招募招募。为大秦储备治国的人治国的人。”
念念把四根手指头收回去,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仰着小脸扫了一圈在场的四个人。
“这四件事四件事,哪件先做先做,哪件后做后做,念念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意见。”
蒙恬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像擂鼓。
“长城!”他一步跨到龙案前面,粗糙的手指头戳在纸上第二个方块上。“翁主,长城等不得。匈奴虽然签了和约,但那帮人的信用跟草原上的风一样,说变就变。现在的长城大部分是夯土墙,一场大雨就能冲塌半截。如果能用水泥加固,边关将士就不用拿命去填那些豁口了。”
李斯摇了摇头。
“蒙将军,长城绵延万里,水泥加固所需的人力物力是天文数字。以目前的水泥产量,光加固一个郡的城墙就要半年。全线加固,没有十年下不来。”
蒙恬瞪了他一眼。
“那就先加固最要紧的几段!九原、云中、上郡,这三个地方是匈奴南下的必经之路,把这三段加固了,等于堵住了三道门。”
李斯没有反驳,转头看向念念。
“翁主以为呢?”
念念的炭笔在纸上转了一圈。
“蒙叔叔说得对说得对,长城要修要修。但李丞相说的也对也对,全线加固不现实不现实。”
她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分别标上了“九原”“云中”“上郡”。
“先修这三段这三段。但不是简单地抹一层水泥一层水泥,是整体升级整体升级。加高加高,加厚加厚,修碉堡碉堡,修补给通道通道。”
蒙恬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两盏铜灯。
“翁主,你是说在城墙上修碉堡?”
“对对。”念念从凳子上站起来,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一段距离,修一个水泥碉堡碉堡。碉堡里可以驻兵驻兵,可以存粮存粮,可以放箭放箭。匈奴来了来了,不用在城墙上跟他们硬拼硬拼,躲在碉堡里往外射就行射就行。”
蒙恬盯着那个示意图,呼吸都粗了。
蒙恬:(ˊ̩̩ˇ̥∀ˇ̥ˋ̩̩)
“翁主,这东西如果建起来,匈奴就是来十万骑兵也啃不动!”
“但是但是。”念念的奶音转了个弯。“水泥不够水泥不够。”
蒙恬的兴奋劲被这四个字浇了半盆冷水。
“现在全大秦的水泥工坊加起来加起来,产量只够铺路和建房建房。要加固长城长城,至少需要现在产量的十倍十倍。”
念念的炭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所以所以,第一步不是修长城修长城,是建更多的水泥工坊水泥工坊。”
嬴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需要多少座?”
念念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
“至少再建五座五座。分布在北方各郡各郡,靠近长城的位置的位置。这样水泥烧出来不用长途运输长途运输,直接就近供应就近供应。”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钱呢?”
“盐铁收益盐铁收益。”念念的回答跟上次一样干脆。“上个季度的盐铁收益比预估多了两成两成。多出来的这部分这部分,拿来建水泥工坊水泥工坊。”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点了点头。
“数目对得上。多出来的那部分确实可以覆盖五座工坊的建设费用。”
嬴政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三下。
“准。五座水泥工坊,选址由蒙恬和工部共同勘定。半年内建成投产。”
“臣领旨!”蒙恬的声音震得窗纸嗡嗡响。
念念在纸上第二个方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把炭笔移到了第三个方块上。
“岭南的事岭南的事,不急不急。等长城那边稳了稳了,再往南推南推。”
李斯点了点头,这个节奏他认可。
念念又把炭笔移到了第四个方块上。
“太学的事太学的事,周博士已经在筹备了在筹备了。选址选址,招生招生,课程课程,都在推推。念念的教材也印好了印好了。这一块不用操心不用操心。”
她把炭笔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四件事四件事,就是这样这样。念念说完了说完了。”
她仰着小脸看嬴政,等他最后拍板。
嬴政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纸上那四个方块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落在了念念的脸上。
“念念。”
“嗯嗯?”
“朕问你一个问题。”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铃铛碰了一声。嬴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里的东西比声音重得多。
“你觉得大秦最大的敌人是谁?”
蒙恬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胸膛,嘴巴张了张,“匈奴”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李斯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以为念念会说“六国余孽”或者“赵高”。
扶苏没有猜,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等她的答案。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铃铛在安静的御书房里碰了两声,细细的,像在替她争取思考的时间。
她想了很久。
久到蒙恬的脚都换了一次重心。
然后她开口了。
奶音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父皇皇,大秦最大的敌人……是时间时间。”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凝在了她身上。
念念的小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
“打仗打得赢打得赢,建设建得起建得起。但所有的好东西好东西,都需要时间才能扎根扎根。”
她的奶音轻了下去。
“一棵树一棵树,种下去要十年才能长大长大。一个制度一个制度,推下去要一代人才能习惯习惯。一个国家一个国家,要变好变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的事。”
她停了一拍。
“如果时间不够不够……”
她没有说完。
但御书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如果时间不够,如果嬴政不在了,如果继任者守不住这些成果,那一切都会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样,一浪打过来就散了。
蒙恬的拳头攥紧了。
李斯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嬴政看着念念。
三岁的小姑娘坐在高脚凳上,两条小短腿悬着,衣角被她自己绞得皱巴巴的。她没有看嬴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大纸上,落在那四个方块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上。
她在害怕。
嬴政看出来了。
她不是怕匈奴,不是怕赵高,不是怕六国余孽。她怕的是时间不够用,怕的是她拼了命种下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连根拔起。
嬴政的拇指从玉扳指上移开了。
他伸出手,搁在了念念的头顶上。
掌心覆着那两个小揪揪,温热的,沉稳的。
“朕会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至少要看到你长大。”
念念的手指头停了。
她抬起小脸,仰着头看嬴政。
嬴政的手还搁在她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下来,暖暖的。他的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念念看了一年了,每次看到都觉得鼻子发酸。
那是一种很笨拙的温柔。
属于一个不会表达感情的帝王,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念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没有征兆的,啪嗒一声砸在了桌面上那张大纸上,在“五年计划”四个字旁边洇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渍。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得炭灰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父皇皇要说话算话算话。”她的奶音哑了,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念念记着呢记着呢。”
嬴政的手从她头顶移开,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帝王金口,何时食过言。”
念念:(ˊ̩̩ˇ̥ˬ̥ˇ̥ˋ̩̩)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挺直了小身板,用袖子把脸上的灰擦干净。
“那念念继续说继续说。”
她的炭笔重新拿了起来,在纸上那四个方块的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
那行字写的是:让所有好东西,扎下根去。
蒙恬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口气,把脸别到了一边去。
蒙恬:(ˊ̩̩ˇ̥⌓̥ˇ̥ˋ̩̩)
堂堂大秦铁骑统帅,被一个三岁小丫头弄得眼眶发热,说出去丢不丢人。
李斯站起来,走到龙案前面,弯下腰看了一眼那行字。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纸的边角抚平了,动作很轻。
扶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绕到念念身边,蹲下来给她擦脸。
“鼻涕都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堂堂安国翁主,哭鼻子的样子被百官看见了可不好。”
念念一把抢过帕子自己擦,擦完了把帕子塞回扶苏手里,鼓着腮帮子瞪他。
“念念没哭没哭!是风吹的吹的!”
扶苏:(ˊ̩̩ˇ̥ꇴ̥ˇ̥ˋ̩̩)
“是是是,风吹的。御书房里的风可真大。”
念念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他了。
她把炭笔重新夹好,从凳子上跳下来,抱起那张大纸卷了起来。
“今天的会开完了开完了。”她的奶音恢复了平时的脆劲,鼻音还有一点点重,但精气神已经回来了。“蒙叔叔去选水泥工坊的地方地方,李丞相把安居计划第二期的方案写出来写出来,哥哥去太学那边看看周博士筹备得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她一个一个地点名分活,小手指头戳来戳去的,像个小小的总指挥。
三个大人齐齐应了。
念念抱着图纸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她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嬴政,红色的小身影站在门框里,逆着外面的光,铃铛在头顶微微晃动。
“父皇皇。”
“嗯。”
“念念今天晚上给父皇做八段锦做八段锦。父皇不许偷懒不许偷懒。”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念念这才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门外等着了,看见她出来,站起来甩了甩毛,跟在她身后走了。
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龙案上那个被泪水洇湿的小水渍上。
水渍旁边是念念写的那行字:让所有好东西,扎下根去。
他的拇指回到了玉扳指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时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念念的答案。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拿起了案上的奏章。
嬴政:(ˊ̩̩ˇ̥ˍ̥ˇ̥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答应了那个小丫头,要好好活着,要看着她长大。
那就得把这副身子骨撑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龙案上,落在那个小小的水渍上。水渍在阳光里慢慢变淡,变干,最后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但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让所有好东西,扎下根去。
大秦建元二年秋,第二部分完结。
基建的种子已经撒遍了大秦的土地,教育的火苗已经在九十三个县里燃烧,太学的蓝图已经铺开,长城的升级计划已经启动。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北方的长城等着她去加固,南方的岭南等着她去开发,朝堂上的暗流等着她去清扫,历史的车轮等着她去扳动。
五年。
四个条件。
一个三岁的小姑娘,骑着一头大黑狼,走在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上。
路很长。
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