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了整整七天。
念念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斗篷，窝在蒙恬的战马前面，两只手抓着马鬃，脑袋随着马的步伐一点一点的。
小黑跟在马旁边跑，黑色的毛皮在北风里抖得蓬松，金色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原。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地上的草越矮越黄。
到了第七天傍晚，蒙恬勒住了马。
“翁主，到了。”
念念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红的小鼻子，从蒙恬的臂弯里探出脑袋往前看。
她看见了长城。
然后她沉默了。
念念：（ˊ̩̩ˇ̥ˍ̥ˇ̥ˋ̩̩）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长城。
不是后世旅游景点里那种巍峨雄壮的青砖巨墙，不是蜿蜒在山脊上气吞万里的石头巨龙。
眼前的东西，说好听了叫城墙，说难听了就是一道土坎。
夯土筑成的墙体最高处不过一丈出头，有些地段连一丈都不到。
墙面上到处是风化剥落的痕迹，坑坑洼洼的，像被狗啃过一样。
有一段墙体已经整个塌了半截，豁口足有三丈宽，用几根木桩和一堆碎石勉强堵着。
念念的小眉头拧了起来，拧得死紧。
蒙恬把她从马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念念迈着小短腿走到城墙根底下，伸出手摸了一把墙面。
手指头一按，一块拳头大的土块就从墙上掉了下来，碎成了粉。
念念的小拳头攥紧了。
“蒙叔叔叔叔。”
“嗯？”
“这个墙墙，匈奴骑兵冲过来冲过来，能挡住吗挡住吗？”
蒙恬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章邯从后面的马队里走过来，铠甲上落了一层细沙，脸色被北风吹得铁青。
他站在念念身后，看着那道破败的土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翁主，前面还有更差的。”
念念转过头看他。
章邯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九原那段，去年秋天下了一场大雨，冲垮了二十里。将士们用身体堵了三天三夜，死了四十七个人。”
念念的手指头在墙面上收紧了，指甲里嵌进了黄土。
蒙恬蹲下来，跟念念平视。
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念念，我们打赢了匈奴，签了和约。但和约这东西，在草原上跟放屁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蒙恬：（ˊ̩̩ˇ̥⌓̥ˇ̥ˋ̩̩）
他伸手指着北方，手指头的方向是一望无际的灰色荒原。
“他们早晚还会来。没有一道真正坚固的防线，边民永远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念念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
小黑跟在她身边，偶尔用鼻子拱一下她的手背。
她走了很远，走到那个三丈宽的豁口前面停下来。
豁口里堵着的木桩已经歪了，碎石堆上长了几丛枯草。
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哭。
念念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她画了很久。
蒙恬和章邯站在后面看着，没有打扰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念念站起来了。
她的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发亮，但那双大眼睛里的光是热的。
“蒙叔叔叔叔，章邯哥哥哥哥。”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念念的奶音在北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念念有办法有办法。”
她蹲回去，用枯枝指着地上的图。
“全部推倒重建重建，不现实不现实。大秦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时间。”
蒙恬点了点头，这个他知道。
“但是但是，不用全部重建全部重建。”念念的枯枝在图上划了三个圈。“九原九原，云中云中，上郡上郡。这三个地方是匈奴南下的必经之路必经之路。把这三段加固了加固了，等于堵住了三道门三道门。”
章邯蹲下来看那张图，眉头渐渐松开了。
“翁主的意思是，先保要害？”
“对对。”念念的枯枝在图上敲了三下。“第一步第一步，用水泥把城墙外面包一层包一层，加高到两丈两丈，加厚到一丈一丈。”
蒙恬的呼吸粗了一分。
“第二步第二步，在城墙上面每隔三百步三百步，修一个水泥碉堡碉堡。碉堡里能住兵住兵，能存粮存粮，能射箭射箭。”
章邯的眼睛亮了。
章邯：（ˊ̩̩ˇ̥✧‸✧ˇ̥ˋ̩̩）
“第三步第三步，在城墙内侧修一条补给通道补给通道。平时运粮运粮，战时调兵调兵。从这头到那头到那头，快马一天就能跑完跑完。”
念念把枯枝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步走三步走，三到五年三到五年。”
蒙恬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念念。
“水泥够吗？”
念念的小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算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不够不够。差得远差得远。”
她仰着小脸看蒙恬，北风把她斗篷的帽子吹歪了，露出一只冻红的小耳朵。
“现在全大秦的水泥工坊加起来加起来，产量只够铺路和建房建房。要加固长城长城，至少需要现在产量的十倍十倍。”
蒙恬的拳头攥紧了。
“那怎么办？”
念念的奶音里带了一股子狠劲，小小的身子在北风里站得笔直。
“建厂建厂。在北方建水泥厂水泥厂。就地取材就地取材，就地生产就地生产。”
她转过身，面朝着那道破败的土墙，铃铛在风里叮当响了一声。
“蒙叔叔叔叔，给念念三个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三个月之后，念念让这道土坎变成一道铁墙铁墙。”
蒙恬看着那个红色斗篷裹着的小小身影，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歪掉的帽子正了正。
掌心碰到她冻得冰凉的小耳朵时，他的手指头缩了一下。
“先回营帐。”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冻坏了朕的翁主，陛下能把我剁了喂狼。”
念念被他一把捞起来塞进斗篷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红鼻头。
“念念不冷不冷！”
“你鼻子都红成萝卜了还说不冷。”
念念：（ˊ̩̩ˇ꒳ˇˋ̩̩）
“才不是萝卜不是萝卜！”
蒙恬抱着她大步往营帐走，章邯跟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小黑甩着尾巴跑在最前面，金色竖瞳在暮色里闪了两闪。
身后，那道破败的土墙在夕阳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矮，很薄，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线。
但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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