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用了五天。
念念骑在小黑背上,蒙恬骑着战马,两个人沿着长城内侧跑了三百多里地,勘察了七处石灰石矿脉。
最后念念选定了一处距离九原城四十里的山坳。
这里石灰石储量丰富,露天矿脉延绵数里,开采方便。
山坳背风,冬天不会被大风灌得没法干活。
附近还有一条小河,虽然冬天会结冰,但春夏秋三季水量充足,可以用来研磨和冷却。
念念蹲在山坳的最高处,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厂区布局图。
小黑趴在她身边挡风,毛皮被吹得一边倒。
“窑炉放这里这里。”她的炭笔点了一下。“磨坊放这里这里。仓库放这里这里。工人住的地方放这里这里,离窑炉远一点远一点,免得吸太多灰灰。”
蒙恬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冒出一句。
“翁主,你确定这地方能建厂?冬天冷得能冻死牛。”
念念抬起小脸看他,鼻尖上沾了一点炭灰。
“冷才好冷才好。”
蒙恬:(ˊ̩̩ˇ̥꒳̥ˇ̥ˋ̩̩)?
“冷的地方石灰石硬石灰石硬,烧出来的水泥品质更好更好。”
蒙恬听不太懂,但他选择相信。
这一年里他学到了一个道理:翁主说的话,听不懂就对了,照做就行了。
厂房的建设比念念预想的快。
蒙恬从驻军里调了三百人过来帮忙,加上从附近征召的民夫,总共五百多人。
念念把从咸阳带来的老齐的两个徒弟派上了用场。
这两个小伙子跟着老齐学了大半年,烧窑的手艺已经有模有样了。
念念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两只手叉着腰,指挥他们砌窑炉。
“这块砖歪了歪了!往左挪半寸半寸!”
老齐的大徒弟叫铁柱,黑脸膛,胳膊上的肌肉跟石头似的,听见念念的喊声赶紧蹲下去调整。
“翁主,这半寸的事儿您都能看出来?”
“念念的眼睛是尺子尺子!差一点都不行都不行!”
铁柱:(ˊ̩̩ˇ̥ˬ̥ˇ̥ˋ̩̩|||)
他擦了一把汗,老老实实地把砖挪了半寸。
窑炉建了二十天,磨坊建了十五天,仓库和工人宿舍又花了十天。
一个月零五天,北方第一座水泥分厂的框架立起来了。
但问题也来了。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铁柱跑来找念念,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嘴沙子。
“翁主,出事了。”
念念正窝在营帐里烤火,小黑趴在她脚边当暖炉。
她抬起头,看见铁柱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
“水泥凝不住。”
铁柱搓着手,冻得通红的手指头在火盆上方来回翻。
“我们按照咸阳的配方烧了一窑,浇上去之后等了三天,还是软趴趴的,一戳一个坑。”
念念的小眉头拧了起来。
她从火盆边站起来,裹紧了斗篷往外走。
“带念念去看看看看。”
外面冷得像刀子在刮脸。
念念走到试验场地,蹲下来看那块浇了水泥的地面。
她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
果然,软的。
手指头按下去一个坑,水泥浆像稀泥一样黏在她的指尖上。
念念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
铁柱吓了一跳。
“翁主!那东西不能吃!”
“念念知道知道。”念念吐了吐舌头,小脸皱成一团。“念念在检查检查。”
她站起来,两只手揣进斗篷里,在原地转了三圈。
铃铛在寒风里叮当响着,像在给她的思考打节拍。
“温度温度。”她停下来,仰着小脸看铁柱。“现在外面多冷多冷?”
铁柱搓了搓鼻子。
“滴水成冰。河面上的冰有两指厚了。”
念念点了点头,小揪揪跟着晃。
“念念知道了知道了。”
她蹲回地上,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
铁柱凑过去看,看不懂,但他看见念念写了一个“盐”字。
“翁主,盐?”
念念抬起头,大眼睛里有一种铁柱很熟悉的光。
那是翁主想到办法时候的光。
念念:(ˊ̩̩ˇ̥✧ω✧ˇ̥ˋ̩̩)
“铁柱哥哥哥哥,去找蒙叔叔叔叔,让他调一批盐过来盐过来。”
“盐?调盐干什么?”
“拌水泥里拌水泥里。”
铁柱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盐是吃的东西,拌水泥里?
但他想起了老齐师父的教诲: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不配知道。
“小的这就去!”
三天后,盐到了。
念念让铁柱按照她给的比例,在水泥浆里掺入了一定量的粗盐,搅拌均匀后重新浇筑了一块试验地面。
然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裹着斗篷,抱着小黑,盯着那块地面看。
第一天,水泥浆的表面开始变硬了。
第二天,用手指头戳不动了。
第三天,念念拿起一块石头砸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石头弹了起来,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念念的嘴巴咧开了,铃铛碰出一串脆响。
“成了成了!”
铁柱蹲下来摸了一把那块地面,粗糙的手掌在水泥表面来回搓了两遍,眼睛越搓越亮。
“硬了!真硬了!”
他站起来,兴奋得在原地跺了两脚。
“翁主,这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加了盐就能凝住了?”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怎么解释。
“铁柱哥哥哥哥,你知道冬天撒盐化冰吗化冰吗?”
“知道,路上结冰了撒盐能化开。”
“对对。盐能让水不容易结冰不容易结冰。水泥里面有水有水,天太冷了太冷了,水结成冰结成冰,水泥就凝不住凝不住。加了盐加了盐,水不结冰不结冰,水泥就能正常凝固正常凝固了。”
铁柱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铁柱:(ˊ̩̩ˇ̥∀ˇ̥ˋ̩̩)!
“原来如此!翁主这脑子,比我师父的炉子还好使!”
念念嘿嘿笑了两声,从板凳上跳下来。
“不过不过,加了盐的水泥强度会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冬天施工用这个配方用这个配方,等开春了开春了,再用正常配方补一层补一层,就完美了完美了。”
铁柱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
冬季施工的问题解决了,水泥分厂正式投产。
第一批水泥烧出来的那天,蒙恬亲自来了。
他站在窑炉前面,看着一袋一袋灰白色的水泥粉从磨坊里运出来,码在仓库里,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小山。
“够了吗?”他问念念。
念念摇了摇头。
“这才一座厂一座厂。还要再建四座四座。但是但是,先用这座厂的产量先用这座厂的产量,把九原那段城墙加固了加固了。让蒙叔叔看看效果看看效果。”
蒙恬点了点头。
“多久能完工?”
念念掰着手指头算。
“九原那段最要紧的五里五里,一个月一个月。”
“一个月。”蒙恬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期待。“好。我等着。”
一个月后。
蒙恬站在九原城外,仰着头看面前那段城墙。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那道不到一丈高的破土坎,现在变成了一面两丈高的灰白色巨墙。
墙面光滑平整,接缝严密,用手摸上去冰凉坚硬,像一整块巨石被削平了立在那里。
蒙恬抽出腰间的佩刀,用力在墙面上砍了一刀。
火星四溅,墙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又砍了一刀,两刀,三刀。
刀刃卷了,墙面纹丝不动。
蒙恬收刀入鞘,转过身。
念念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裹着红色斗篷,小黑蹲在她脚边,两个小揪揪在风里微微晃动。
蒙恬的眼眶红了。
铁血将军,在边关杀了十几年匈奴的铁血将军,对着一面墙红了眼眶。
蒙恬:(ˊ̩̩ˇ̥ˬ̥ˇ̥ˋ̩̩)
他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念念。”
“嗯嗯?”
“以后这段城墙,就用你的名字命名吧。”
念念连忙摇头,两个小揪揪甩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不不!叫‘蒙恬段‘才对才对!是蒙叔叔守住了这里守住了这里!”
蒙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用力。
“那就叫‘安国段‘。”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想了想。
“安国段安国段……”
她咧嘴笑了,铃铛碰出一声脆响。
“好好!安国段安国段!”
风从北方吹过来,吹过那面崭新的灰白色城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像是这片土地在说:够了,不用再怕了。
但念念知道,这才五里。
还有几千里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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