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念念把方案交了上来。
不是一张纸,是一摞。
厚厚的一摞,用麻绳扎着,摞起来比念念的脑袋还高。
内侍把那摞东西搬到龙案上的时候,嬴政的眉毛挑了一下。
李斯站在旁边,看着那摞纸,嘴角抽了一下。
李斯:(ˊ̩̩ˇ̥⌓ˇ̥ˋ̩̩)
“翁主,这是……全部?”
念念站在龙案前面,踮着脚尖才能看到案面,两只手扒着桌沿,点了点头。
“全部全部。”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那摞纸的侧面。
“第一部分,灵渠总体设计图。第二部分,分段施工方案。第三部分,水闸和船闸的结构图。第四部分,防洪排涝系统。第五部分,施工安全手册。”
她掰着手指头数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附录,南方常见毒虫毒蛇的防治方法。”
嬴政把最上面那份总体设计图抽了出来,展开铺在龙案上。
图纸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条线都用尺子比过,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和数据。
渠道总长三十四里,分为南渠和北渠两段。
北渠引湘江水入渠,南渠将渠水导入漓江。
中间设有一道分水坝,将湘江水一分为二,三分入漓,七分归湘。
分水坝的设计是鱼嘴形状,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量完成分流,不需要人工操控。
嬴政看了很久,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从北渠的入口一直移到南渠的出口。
“这个鱼嘴坝,是什么原理?”
念念爬上了旁边的高凳,凑过来指着图上的鱼嘴形状。
“父皇看看,水流到这里,被这个尖尖的坝头分开。因为南渠的渠底比北渠低,水自然会往低处流,所以三成水会自动流进南渠。”
她的小手指在图上比划着。
“不需要人去开闸关闸,水自己就知道往哪里走。”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停了。
“自己就知道往哪里走。”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赞叹。
李斯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鱼嘴坝的设计,倒吸了一口凉气。
“翁主,这个设计,巧夺天工。”
念念嘿嘿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揪揪。
“不是念念想出来的,是水自己告诉念念的。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念念只是顺着天理画了一条线。”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他翻开了第二部分,分段施工方案。
三十四里渠道被分成了十二段,每段配有详细的施工步骤、所需人力、材料清单和工期估算。
总工期十二个月,分三期推进。
第一期开挖渠道主体,四个月。
第二期修建水闸船闸和分水坝,五个月。
第三期通水调试和加固,三个月。
嬴政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快,最后合上了那摞纸。
“谁去?”
这两个字问的是:谁来负责这个工程。
念念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她想去。
她太想去了。
南方的灵渠,那是她前世学水利工程时在课本上看了无数遍的奇迹。如果能亲手把它修出来,那种感觉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发麻。
但她知道嬴政不会让她去。
果然,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容商量。
“你不去。”
念念瘪了瘪嘴,但没有争辩。
“念念知道。”
她从高凳上跳下来,走到沙盘前面。
“念念不去,但念念的人可以去。”
她转过身,仰着小脸看嬴政。
“铁柱,老齐的大徒弟。他跟着念念修了半年城墙,水泥的活儿他最熟。再带上念念在太学培养的三个学生,他们学了半年水利,基本功够了。”
嬴政点了点头。
“军事方面呢?”
“蒙叔叔的副将章邯。”念念的奶音里带了一股认真劲。“章邯哥哥做事一丝不苟,而且他在北方跟着念念修城墙,知道念念的规矩。”
嬴政看向一旁的蒙恬。
蒙恬抱拳。
“章邯可用。臣举荐。”
“准。”
嬴政拍了板。
“章邯率五千兵南下,带翁主的技术团队同行。工程所需物资,由李斯统筹调配。”
李斯躬身。
“臣领旨。”
念念:(ˊ̩̩ˇ̥ˬˇ̥ˋ̩̩)
事情定下来之后,念念花了三天时间,把那本厚厚的技术手册又抄了一遍,在关键的地方用红色颜料标注了重点。
出发前一天,章邯来找念念辞行。
他穿着铠甲,站在念念的偏殿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念念抱着那本手册从屋里跑出来,仰着脑袋看他。
“章邯哥哥。”
“末将在。”
念念把手册递上去,沉甸甸的,章邯双手接过。
“这里面写了所有的施工细节。”念念的奶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南方潮湿多,水泥的养护时间要比北方多三天。还有还有,那里蛇虫很多,瘴气也重。手册最后面写了防护的法子防,一定要让每个人都看。”
章邯把手册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四岁的小女孩。
她的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章邯:(ˊ̩̩ˇ̥ˍˇ̥ˋ̩̩)
他单膝跪下,跟念念平视。
“翁主放心。末将一定把渠修好,把人带回来。一个都不会少。”
念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章邯哥哥,念念等你的好消息。”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奶音轻轻的。
“注意安全。”
章邯站起来,抱拳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走了。
铠甲的碰撞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两只手攥着斗篷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小黑从屋里走出来,用大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背。
念念低头摸了摸小黑的耳朵,轻轻叹了口气。
“小黑,念念的棋盘越来越大了。”
她转过身,看向南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温暖的湿意。
南方。
灵渠。
那条连接两大水系的命脉,即将在她的图纸指引下,从泥土中破壳而出。
而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事在等着她。
念念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屋里。
桌上还摊着一张新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那是全国水利网络的总规划图。
灵渠只是其中一个点。
她坐回桌前,拿起炭笔,继续画。
铃铛在腕间轻轻碰了一声,像是在说:加油。
念念的嘴角弯了一下,炭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南去的马队已经出了咸阳城门,扬起一路黄尘。
章邯骑在马上,胸前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手册,目光坚定地看向南方。
五千兵马,浩浩荡荡,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大秦的版图,正在向南延伸。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四岁女孩画在纸上的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