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在半夜送进宫的。
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手里攥着三封竹简,竹简上的封泥还带着驿马的体温。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看见内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眉头拧了一下。
“何事?”
“陛下,南阳郡、颍川郡、南郡,三郡同时发来八百里加急!”
嬴政接过竹简,拆开第一封,目光扫了两行,手指收紧了。
第二封,第三封,内容大同小异。
大量百姓高烧不退,上吐下泻,已有数百人死亡,疫情蔓延极快,地方官员束手无策,请求朝廷支援。
嬴政把竹简放在案上,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召太医令,召李斯,召蒙毅。”
他顿了一下。
“去把翁主也请来。”
内侍愣了一息。
“陛下,翁主已经睡下了……”
嬴政的目光扫过来,内侍的后半句话缩回了嗓子眼里,转身就跑。
一刻钟后,御书房里站满了人。
太医令带着三名医官,一个个面色凝重。李斯衣冠整齐,显然还没睡。蒙毅手里拿着笔和空白竹简,随时准备记录。
念念是被芸娘抱进来的,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眼睛半睁半闭。
芸娘把她放在高凳上,她晃了两下脑袋,打了个小哈欠。
念念:(ˊ̩̩ˇ̥⁰ᵕ⁰ˇ̥ˋ̩̩)~
“父皇父皇,什么事,大半夜的……”
嬴政把三封竹简递给她。
念念揉了揉眼睛,接过来看。
看第一封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一半。
看第二封的时候,眼睛全睁开了。
看第三封的时候,她整个人坐直了,脸上的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医令。”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说说你的判断。”
太医令上前一步,额头上渗着细汗。
“回陛下,从各地描述的症状来看,高烧,腹泻,呕吐,应当是……疫气所致。”
“什么疫气?”
“这……”太医令的声音卡了一下。“臣不敢妄断。疫气之说,自古有之,或因天时不正,或因地气失调,具体成因……臣等尚未确定。”
嬴政的目光冷了一度。
“治法呢?”
太医令跪了下去,额头贴地。
“臣……臣惭愧,尚无确切治法。”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李斯的嘴角绷紧了,蒙毅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嬴政没有发怒,但他的沉默比发怒更让人窒息。
“念念。”
念念从高凳上抬起头,两只手还攥着竹简,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怎么看?”
念念把竹简放在膝盖上,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高烧,腹泻,呕吐,大量人群同时发病,蔓延速度快,集中在南方郡县。
这些症状指向一个方向——肠道传染病。
而南方郡县同时爆发,最大的可能性是水源污染。
她深吸了一口气,奶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父皇,念念觉得,不是什么疫气不。”
太医令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念念没有看他,继续说。
“病从嘴巴进去的。百姓喝了脏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里就会长坏东西。坏东西让人拉肚子,发烧,吐。”
她从高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嬴政的龙案前面,踮着脚尖拿了一支笔,在空白竹简上画了起来。
“病人拉出来的脏东西,如果流进了河里,下游的人喝了这个水喝了,就也会生病。一个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所以才会蔓延得这么快。”
太医令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又闭上了。
李斯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
“翁主的意思是,疫病是从水里来的?”
“对。”念念点头,小揪揪跟着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水里长出来的。”
嬴政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治法。”
念念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所有疫区的百姓所有疫区的百姓,喝水之前必须把水烧开。烧到冒大泡泡,再煮一刻钟。水里的坏东西怕热,烧开了就死了。”
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生病的人要跟没生病的人分开。病人住一个地方,健康人住另一个地方。不能混在一起,不然健康人也会被传染。”
第三根手指头。
“第三,病人用过的碗筷,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席子,全部用石灰水泡过。石灰水能杀死坏东西。”
第四根手指头。
“第四,死掉的人……”
她的奶音顿了一下,小脸上闪过一丝难过。
“要深埋,埋的时候撒厚厚的石灰。不能随便扔在外面,不然坏东西会从尸体里跑出来,继续害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
太医令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他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
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自己连病因都说不清楚。
嬴政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沉了片刻。
“你确定这些有用?”
念念仰着小脸看他,两只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犹豫。
“确定。病从水和脏东西来,把水烧干净,把脏东西处理掉,病就会停下来。”
嬴政:(ˊ̩̩ˇ̥ˍ̥ˇ̥ˋ̩̩)
他看了念念三息,然后转向李斯。
“拟旨。按翁主所言,即刻传令三郡执行。”
李斯躬身。
“臣领旨。”
嬴政又看向太医令。
“太医署所有医官,明日起听从翁主调遣。”
太医令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遵旨。”
念念站在龙案前面,小手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跟时间赛跑。
每耽搁一天,就有更多的人会死。
“父皇父皇。”
“嗯?”
“念念今晚不睡了。念念要写一份东西,明天一早就要用。”
嬴政看着她那张小脸上的认真劲,沉默了一息。
“芸娘,给翁主备热汤和点心。”
他的声音顿了顿。
“朕陪你。”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铃铛碰出一声轻响。
“好。”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御书房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