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念念趴在龙案上睡着了。
小脸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的右手还攥着炭笔，指尖全是黑色的炭灰，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写满了字和图的纸。
嬴政坐在龙案的另一头，手里拿着念念写完的最后几页，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也一夜没睡，但精神依然锐利。
蒙毅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誊抄好的副本，眼圈也是黑的。
蒙毅：（ˊ̩̩ˇ̥⌓̥ˇ̥ˋ̩̩）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念念，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摞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四岁的孩子，熬了一整夜，口述了一份完整的防疫操作手册。
从煮水的温度和时间，到隔离区的选址和布局，到石灰水的配比浓度，到尸体掩埋的深度和石灰用量，到病人的饮食护理，到照顾病人的人如何保护自己。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配着简笔画，连不识字的人看图都能照着做。
蒙毅誊抄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累的，是被震的。
嬴政合上最后一页，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念念的睡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把念念额前滑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让她睡。”
他转向蒙毅。
“把这份东西送去印书局，让陆文用最快的速度排版印刷。第一批印五千份，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完成。”
蒙毅抱拳。
“臣这就去。”
“等等。”嬴政叫住他。“告诉陆文，配图要大，字要大，排版要疏朗。这东西是给百姓看的，不是给文人看的。”
蒙毅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嬴政又看了念念一眼，从架子上取了一件薄毯，盖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走出御书房，大步往前殿去了。
今天的早朝，他有事要宣布。
午时刚过，印书局的大门被推开，陆文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学徒，每人怀里抱着一摞还散发着墨香的纸册。
五千份《防疫指南》，薄薄的小册子，每本十二页，图文并茂。
封面上四个大字：防疫指南。
下面一行小字：安国翁主口述，太医署审定。
陆文把第一本样册送到了李斯手里。
李斯翻开看了两页，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煮水法：取洁净之水置于釜中，以猛火煮至大沸，沸后再煮一刻钟方可饮用。切记，生水不可入口。”
配图画着一口锅，锅里画着大大的气泡，旁边画了一个叉掉的人直接喝河水的图。
简单，直白，一目了然。
李斯合上册子，长出了一口气。
“翁主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转身看向等在一旁的驿站官员。
“八百里加急，发往全国三十六郡。每郡五十份，郡守亲自签收。附陛下手谕——凡不遵指南执行防疫者，以渎职论罪，罢官下狱。”
驿站官员接过手谕，脸色一变，转身飞奔而去。
李斯又看向另一名属官。
“再印一万份。三天之内送到所有疫区县。”
属官领命而去。
李斯站在印书局门口，看着那些快马加鞭冲出咸阳城门的驿卒，捋了捋胡须。
李斯：（ˊ̩̩ˇ̥≖⌓≖ˇ̥ˋ̩̩）
大秦立国以来，律法政令的传达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造纸术，印刷术，驿站系统，三样东西叠加在一起，让一份防疫指南能在七天之内覆盖全国。
而这三样东西，全是那个四岁小丫头的手笔。
李斯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丞相当得越来越轻松了。
也越来越心虚了。
两周后，第一批回报到了。
南阳郡郡守的奏报最先送到——严格执行煮水令和隔离令的三个县，新增病例从每日数十人骤降到个位数。而隔壁一个县令觉得“煮水太费柴火”没有认真执行，疫情继续恶化，又死了四十多人。
嬴政看完奏报，脸色铁青。
“那个县令叫什么？”
“回陛下，颍川郡阳翟县令，张贺。”
“革职，下狱，交廷尉审理。”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霜。
“再传朕的话——朕的旨意不是建议，是军令。有第二个张贺，同罪论处。”
消息传出去之后，再没有第二个县令敢打折扣了。
一个月后，三郡疫情全面控制住了。
新增病例归零的那天，念念正在偏殿里画图。
蒙毅拿着最新的汇报跑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翁主！三郡疫情全部平息了！新增归零！”
念念的炭笔停了，抬起头看他。
“真的真的？”
“千真万确！南阳郡守的原话是——翁主的指南救了全郡百姓的命。”
念念的眼睛弯了起来，两只小手拍了一下。
念念：（ˊ̩̩ˇ̥꒳ˇ̥ˋ̩̩✧）
“太好了太好了！”
但她的笑容只持续了三息，就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画了一半的图，小眉头又拧了起来。
“蒙叔叔。”
“嗯？”
“这次的病，是因为百姓不知道要煮水，不知道脏东西会传病。”
她的奶音慢了下来。
“如果下次再来一场，还是要等消息传到咸阳，再等念念想办法，再等指南印出来送过去……”
她摇了摇头，两个小揪揪晃了晃。
“太慢了。等指南到的时候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好多人了。”
蒙毅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听出了念念话里的意思。
“翁主想怎么做？”
念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念念要在每个乡，都放一个会看病的人。”
她的小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这样下次有人生病，不用等咸阳的消息，当地的大夫就能处理。”
蒙毅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翁主，全国有多少个乡？”
“一万多个。”
蒙毅的嘴角抽了一下。
蒙毅：（ˊ̩̩ˇ̥Д̥ˇ̥ˋ̩̩）
一万多个乡，一万多个大夫。
这个工程量……
念念看着他的表情，嘿嘿笑了一声。
“蒙叔叔别怕，念念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