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方案是在三天后的朝会上提出来的。
她站在大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一个金字塔形状的结构,从上到下分了三层。
最上面一层写着“太医署”,中间一层写着“郡医馆”,最下面一层写着“乡医点”。
念念拿着一根小木棍,点着最下面那层。
“父皇父皇,大臣们,念念想在每个乡,设一个医疗点。”
她的奶音在大殿里回荡,清清楚楚。
“每个医疗点配一个大夫,负责给百姓看小病,教百姓怎么不生病。”
一个大臣站了出来,是户部的官员,脸上带着为难。
“翁主,全国一万多个乡,一万多个大夫,这得花多少钱?”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
“大人,念念问你,这次疫情死了多少人?”
户部官员愣了一下。
“回翁主,约……约八百余人。”
“八百个人。”念念的奶音沉了一点。“八百个种地的人种,八百个交税的人,八百个家里的顶梁柱。他们死了,他们的田谁种?他们的税谁交?他们的老人孩子谁养?”
户部官员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出来。
念念继续说。
“一个乡医点,一年的花费,不到十个农户一年的赋税。但一个乡医点,能保住一个乡几百户人的命。”
她把小木棍往地上一顿。
“哪个划算,大人自己算算。”
户部官员的脸红了一下,退回了队列里。
嬴政坐在龙椅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斯站在前排,开口了。
“翁主,道理臣明白。但一万多个大夫,从哪里来?大秦的医者本就稀少,能看病的更是凤毛麟角。”
念念转过身,小木棍点着金字塔中间那层。
“所以念念不需要他们是神医不需要他们是神医。”
她的奶音加快了一点。
“乡医点的大夫,只需要会三件事。第一,会看最常见的小病,感冒发烧拉肚子扭伤这些。第二,会包扎伤口,会接生。第三,会教百姓怎么预防生病。”
她竖起三根手指头。
“就这三样。不需要会治大病,大病送郡医馆。不需要会开刀,开刀的事太医署来。”
李斯的眉头松了一点。
“那这些人从哪里选?”
“从民间选。”念念的小木棍在空中画了个圈。“每个乡里,都有认识草药的老人,都有会接生的婆婆,都有会正骨的师傅。把他们选出来选出来,集中到咸阳培训三个月,教他们念念编的教材,考试合格了,发回各乡坐诊。”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
太医令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上前一步,拱手。
“翁主,臣有一问。”
“太医大人请说请说。”
“翁主所说的教材,由谁来编?”
念念看着他,眨了眨眼。
“念念来编。”
太医令的嘴角抽了一下。
“翁主……恕臣直言,翁主年方四岁,医术一道博大精深,翁主如何……”
他的话没说完,念念已经开口了。
“太医大人,人的身体里有多少块骨头?”
太医令愣了一下。
“这……古籍记载,人有三百六十五骨,应天之数。”
念念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二百零六块骨头。小孩子的骨头多一些多一些,因为有些骨头还没长到一起,长大了会合在一起,所以大人是二百零六块。”
太医令的脸色变了。
念念继续说。
“心脏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大小跟自己的拳头差不多。它的工作是把血液泵到全身,一天要跳十万次。”
太医令的脸色又变了。
“肝脏在右边肋骨下面,是身体里最大的内脏。它负责解毒,把吃进去的坏东西变成没害的东西。”
太医令的脸色彻底白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念念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太医令。
太医令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太医令:(ˊ̩̩ˇ̥口̥ˇ̥ˋ̩̩)
“翁主,请问您这些知识……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在发颤。
行医三十年,他自认为对人体已经了解颇深。但翁主说的这些,精确到了数字,精确到了位置,精确到了功能。
这不是猜测,这是确凿无疑的知识。
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念念身上。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两个小揪揪晃了两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奶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念念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的眼睛看着太医令,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梦里有人教念念的。教了很多很多。”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嬴政坐在龙椅上,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目光深深地落在念念身上。
他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追问。
“太医令。”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压住了整个大殿。
“臣在。”
“从今日起,太医署全力配合翁主编制医学教材。翁主口述,你们验证补充。有疑问当面问翁主,不许背后嚼舌根。”
太医令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遵旨!”
嬴政又看向李斯。
“培训班的事,户部拨款,吏部选人,三个月内把第一批人送到咸阳。”
李斯躬身。
“臣领旨。”
念念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嬴政,咧嘴笑了。
“谢谢父皇谢谢父皇!”
铃铛在腕间碰了一声,清脆得像春天的第一滴雨。
嬴政看着她那张笑成花的小脸,嘴角的弧度浅了又深,深了又浅。
嬴政:(ˊ̩̩ˇ̥⁻ω⁻ˇ̥ˋ̩̩)
散朝之后,念念没回偏殿,直接去了太医署。
太医署在宫城东北角,一排低矮的房子,空气里常年飘着草药的苦味。念念跨进门槛的时候,鼻子皱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太医令带着三名医官已经在等她了,每人面前摆着笔墨竹简,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念念爬上了一张专门为她垫高的凳子,两只脚丫悬在半空,面前摊开一张大纸。
“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人形轮廓。
“第一课,人体的结构。”
接下来的七天,太医署的灯火每晚都亮到子时。
念念口述,太医令执笔,三名医官负责提问和验证。
每当念念说出一个新知识点,医官们就会翻遍手头所有的古籍去印证。
大部分时候,古籍里找不到对应的记载。
但念念描述的内容逻辑自洽,前后呼应,每一个器官的位置和功能都能跟已知的临床经验对上。
到第三天的时候,医官们已经不再质疑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开始主动追着念念问问题。
到第七天的时候,太医令看念念的眼神像在看天神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