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安平坊。
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一间两进的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
“安平医馆。”
今天是医馆开业的日子。
念念天不亮就醒了,催着芸娘给她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小宫装,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芸娘在后面追着喊。
“翁主慢些,翁主等等奴婢!”
念念:(ˊ̩̩ˇ̥✧ω✧ˇ̥ˋ̩̩)
她才不慢。
这是她亲手设计的第一所基层医馆,从选址到布局到器具配备,每一样都是她盯着做的。
医馆的布局很简单——前院是候诊区和诊室,中间是药房,后院是隔离间和大夫的住处。
诊室朝南开窗,通风采光都好。地面铺了水泥,容易清洗消毒。药房的药柜是老周按照念念的图纸打的,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的名字和配图,方便不识字的人辨认。
念念到的时候,医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
她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面翻了矮墙——当然是小黑先跳过去,她骑在小黑背上翻的。
芸娘从后门追进来的时候,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翁主!您是翁主啊!翻墙成何体统!”
念念嘿嘿笑着,躲到了后院角落里的一棵槐树后面。
“芸娘芸娘,念念今天只看,不露面。念念一出去,百姓们就看念念了,不好好看病了。”
芸娘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只好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槐树下面,让念念坐着。
念念坐在板凳上,透过后院通往前院的门缝,偷偷往外看。
辰时正,医馆正式开门。
坐诊的大夫姓刘,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手大,说话嗓门洪亮。她原本是颍川郡一个小村子的接生婆,接了二十年的生,方圆几十里的产妇都找她。
三个月的培训班里,她是最用功的一个,也是考试第一名。
念念对她印象很深——每次提问,这个刘婶子都坐在第一排,眼睛瞪得铜铃大,问的问题又多又细,恨不得把念念脑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此刻,刘大夫坐在诊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脉枕,药典,处方笺,还有一面念念特意让人做的人体穴位挂图。
第一个病人进来了,是个年轻的汉子,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的。
“大夫,我牙疼,疼了三天了,觉都睡不着。”
刘大夫让他张嘴看了看,又摸了摸他脸颊外面肿起来的地方。
“右边下面第二颗大牙烂了个洞,发炎了。”
她翻开药典,找到了对应的条目,按方子配了药。
“回去用盐水漱口,这包药煎了喝,一天两次。三天后再来复诊。忌辛辣,忌凉水。”
汉子接过药包,付了三个铜板——这是念念定的价格,比街上药铺便宜了五倍不止。
“就三个铜板?”
“就三个铜板。”
汉子捂着腮帮子走了,脸上的表情从疼变成了懵,从懵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念念在门缝后面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天,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
感冒的,拉肚子的,崴了脚的,被镰刀割了手的,身上长癣的。
都是些小毛病,刘大夫一个个耐心诊治,该开药的开药,该包扎的包扎,该教卫生习惯的教卫生习惯。
念念在后面看着,小脑袋随着每个病人的进出而微微转动,像一只认真观察猎物的小猫头鹰。
午时刚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进了医馆,背上背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老婆婆的眼眶是肿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孙子,他烧了两天了,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颤。
刘大夫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诊床上,摸了摸额头,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又仔细问了发病经过。
“婆婆别急,孩子是风寒入里,烧得虽高,但脉象还稳,不是大病。”
她翻开药典,找到退热的方子,快速配好了药。
“这药回去煎了给孩子灌下去,不用太多,小半碗就行。再用温水给他擦身子,腋下、脖子、大腿根这些地方多擦。今晚应该能退烧。”
老婆婆的手抖着接过药包,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多少钱?多少钱?我带了钱的,我带了钱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哆哆嗦嗦地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和一小把碎铜片。
刘大夫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摇了摇头。
“不要钱。孩子的病不重,药也不贵。婆婆把钱收好,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老婆婆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攥着药包,一下一下地给刘大夫鞠躬,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啊……”
刘大夫扶着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婆婆回去吧,把药喂了,孩子明天就能好。”
老婆婆背着孙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在念叨。
念念蹲在后院的门缝后面,两只手攥着门框的边,指节发白。
她的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黑在她身边轻轻呜咽了一声,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念念伸手搂住小黑的脖子,把脸埋进黑色的皮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小黑小黑,以前这些人生了病,只能硬抗只能。扛过去了就活,扛不过去……”
她没有说完,但小黑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念念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念念:(ˊ̩̩ˇ̥ˬ̥ˇ̥ˋ̩̩)
“现在不一样了。”
她松开小黑,站起来,透过门缝看着前院忙碌的刘大夫。
“这是第一家。”
她的奶音轻轻的,像在对自己说。
“念念要一万家。”
傍晚,念念从后门溜出医馆,骑着小黑回了宫。
芸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回到偏殿的时候,扶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白衣如雪,看见念念一脸红扑扑地跑进来,笑着招手。
“今天去哪儿疯了?”
念念跑到他面前,仰着脑袋,两只眼睛亮闪闪的。
“哥哥,念念今天看到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扶苏放下茶杯。
“谁?”
“一个接生婆婆。”念念爬上石凳,坐在扶苏对面。“她学了三个月,现在能给人看病了。今天她给好多人看了病,还免费给一个小孩子开了药。”
扶苏:(ˊ̩̩ˇ̥꒳ˇ̥ˋ̩̩)
他伸手揉了揉念念的小揪揪。
“那你高兴吗?”
“高兴高兴。”念念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但是,一家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色的晚霞。
“哥哥,念念跟你说,等第一批一百个乡医点都开起来,百姓的日子会不一样的。”
扶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敬意。
他的妹妹才几岁,却已经在做改变千万人命运的事。
“念念。”
“嗯嗯?”
“哥哥帮你。”扶苏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负责设计,哥哥负责推行。一万家医馆,哥哥替你一家一家盯着开起来。”
念念转过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好!哥哥最好了!”
她从石凳上蹦起来,一头扎进扶苏怀里。
扶苏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茶杯差点翻了,但他笑着稳住了身形,一手护住念念的后脑勺。
“轻点轻点,我的骨头都要被你撞散了。”
念念在他怀里嘿嘿笑着,铃铛碰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晚风送来一阵槐花的香气。
小黑趴在石桌旁边,金色竖瞳半合着,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一切都安静而温暖。
但念念知道,这只是开始。
医馆,药典,基层大夫,卫生制度。
这些东西像种子一样撒下去,生根,发芽,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候,大秦的百姓生了病,不用再把命交给老天爷了。
她靠在扶苏怀里,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沉入地平线,嘴角弯着,眼底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远与笃定。
下一步,是卫生习惯。
治病不如防病。
让人不生病,比生了病再治,重要一万倍。
念念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下一份方案的轮廓了。
铃铛在腕间碰了最后一声,轻得像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