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蹲在官学的院子里,用炭笔在一块大木板上画画。
木板上画着一双手,手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小点点,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另一边画着一双手伸进水盆里搓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周博士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块木板,嘴角抽了两下。
周博士:(ˊ̩̩ˇ̥⌓̥ˇ̥ˋ̩̩)
他教了一辈子经史子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课堂上教学生洗手。
“翁主,这个……真的要列入官学课程?”
念念头也不回,继续画。
“周博士,念念问你,去年冬天,官学里有多少学生生病请假?”
周博士想了想。
“约莫……三成。”
“三成。”念念放下炭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仰着小脸看他。
“一百个学生,三十个躺在家里发烧拉肚子,学不了东西。如果教会他们洗手,不喝生水,这三十个人里至少有二十个不会生病。”
她竖起两根手指头在周博士面前晃了晃。
“二十个人,多学两个月。周博士你说,划不划算?”
周博士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发现自己又被一个四岁孩子问住了。
“……划算。”
念念嘿嘿笑了,拎起木板往教室走。
“走,上课。”
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孩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翁主来上课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孩子们兴奋得坐不住,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念念迈着小短腿走进来,小黑跟在她身后,金色竖瞳扫了一圈教室,找了个角落趴下了。
芸娘帮她把木板架在前面的支架上,念念爬上了一张垫高的凳子,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有好奇的,有崇拜的,还有几个年纪大的男孩子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念念看见了那几个男孩的表情,没有在意,拿起小木棍点着木板上的图。
“今天念念教大家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奶音清清楚楚地在教室里回荡。
“洗手。”
后排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噗嗤笑了出来。
“洗手还用教?谁不会洗手啊。”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
“什么名字?”
“我叫赵小虎。”
“赵小虎,你今天早上洗手了吗?”
赵小虎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洗……洗了吧。”
“伸出来给念念看看。”
赵小虎犹豫了一息,把手伸了出来。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过去,拉着他的手翻了个面。
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手背上还有昨天的泥巴印子。
念念:(ˊ̩̩ˇ̥‸ˇ̥ˋ̩̩)
她松开赵小虎的手,转身走回前面,拍了拍木板。
“赵小虎的手上,有很多很多肉眼看不见的坏东西。这些坏东西,比头发丝还小一万倍,但是它们会让人生病。”
她在木板上指着那些小点点。
“吃饭之前不洗手,坏东西就跟着饭一起吃进肚子里。然后你就拉肚子了。”
赵小虎的脸红了,缩回了手。
教室里其他孩子哄堂大笑。
念念没有笑,继续说。
“笑什么,你们的手也一样。”
笑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念念教了他们正确的洗手方法——手心搓手心,手背搓手背,指缝交叉搓,指尖搓掌心,大拇指单独搓,手腕也要搓。
三十多个孩子排着队在院子里的水盆前练习,念念站在旁边一个一个检查。
“这个同学,指缝没搓到,重来。”
“这个同学,手腕忘了。”
“赵小虎,你的指甲太长了,回去剪掉,指甲缝里最容易藏坏东西。”
赵小虎老老实实地点头,再也不敢嘻嘻哈哈了。
洗手之后是刷牙。
念念拿出一小碗粗盐,兑了温水,示范用手指蘸盐水擦拭牙齿和牙龈。
“每天早上起来,晚上睡觉前,都要用盐水清理牙齿。不然牙齿会烂掉,烂了就疼,疼了就吃不了饭。”
一个小女孩举手。
“翁主,盐很贵的,我家买不起那么多盐。”
念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盐水不用很咸不用很咸,一小撮就够一小撮就够。如果实在没有盐,用清水漱口也比不漱好。”
她在木板上又画了一行字。
“念念回去会跟父皇说,让盐价再降一降。”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下课的时候,三十多个孩子围着念念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翁主翁主,不喝生水是为什么呀?”
“翁主翁主,腐烂的食物为什么不能吃?”
“翁主翁主,为什么要每天换衣服?”
念念被围在中间,小脑袋左转右转,一个一个回答,忙得不亦乐乎。
周博士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周博士:(ˊ̩̩ˇ̥⁰ᵕ⁰ˇ̥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些孩子回家之后,会把今天学的东西讲给父母听。
父母听了,会讲给邻居听。
一个孩子带动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带动一条街。
翁主这哪是在教洗手,这是在用孩子当种子,往整个咸阳城里撒。
高,实在是高。
三天后,念念把一份《公共卫生条例》递到了嬴政面前。
条例不长,一共十二条,但每一条都写得具体明确。
第一条:城镇每三百步设公共厕所一处,由官府出资修建,专人清扫。
第二条:住宅区必须修建排水沟渠,污水不得直排街面。
第三条:每月初一、十五为街道清扫日,各户门前三丈由各户自行清扫。
第四条:屠宰牲畜必须在指定区域进行,废弃物当日清运。
嬴政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了。
“城中不得随地便溺,违者罚铜三枚。”
他抬头看了念念一眼。
“这条……怕是要惹麻烦。”
念念坐在高凳上,两只脚丫晃了晃。
“父皇父皇,念念知道。但是,随地大小便,是传播疾病最快的方式。上次三郡的瘟疫,就是因为粪便污染了水源。”
嬴政的手指在条例上敲了两下。
“朕不是说这条不对。朕是说,朝堂上会有人反对。”
果然,第二天朝会上,条例刚念完,就有人跳出来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出来,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此条例管得太宽了。百姓如厕之事,乃私事也,朝廷何须过问?况且修建公厕、排水沟渠,耗费甚巨,国库可有余力?”
念念坐在嬴政旁边的高凳上,歪着脑袋看着那个老臣。
“这位大人,念念想问问。”
老臣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恭敬。
“翁主请说。”
“大人家住哪里?”
“臣住城东永安坊。”
“永安坊,是不是街道很干净街道?”
老臣点头。
“那是自然,永安坊乃官宦聚居之地。”
念念点了点头,又问。
“那大人去过城西的平民坊吗?”
老臣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臣偶尔路过。”
“路过的时候,是不是要捂鼻子?”
老臣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念念从高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大殿中央。
“大人觉得管太宽了,是因为大人住的地方本来就干净。但是城西的百姓,每天踩着臭水沟走路,夏天蚊蝇满天飞,孩子动不动就拉肚子。”
她仰着小脸,奶音里带着一股认真劲。
“上次的瘟疫,如果发生在咸阳城里,大人觉得大人,死的人会比三郡少吗?”
老臣的脸白了一瞬。
念念:(ˊ̩̩ˇ̥ˍ̥ˇ̥ˋ̩̩)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嬴政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不重,但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条例通过。户部拨款,工部执行。三个月内,咸阳城率先完成改造。各郡参照执行。”
老臣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回了队列。
半年后。
嬴政难得出宫,带着念念在咸阳城里走了一圈。
他穿着便服,身边只跟了蒙毅和几个暗卫,念念骑在小黑背上,两只小手揪着小黑的耳朵当方向盘。
街道是干净的。
青石板路面被冲洗得发亮,两侧的排水沟盖着石板,闻不到臭味。
每隔三百步就有一间小小的公厕,门口挂着布帘,有专人打扫。
路过的百姓精神头都不错,脸色红润,衣服虽然不新但干干净净。
嬴政走了半条街,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念念从小黑背上探出脑袋,仰着脸看他。
“父皇父皇,怎么了?”
嬴政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
“念念。”
“嗯嗯?”
“朕以前觉得,帝王的功业是打仗,是修宫殿,是让天下人畏惧朕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朕觉得,让百姓不生病,活得体面,街道干干净净,孩子能长大成人……”
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小揪揪。
“这也是了不起的功业。”
念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铃铛在腕间碰出一声轻响。
嬴政:(ˊ̩̩ˇ̥⁻ω⁻ˇ̥ˋ̩̩)
“父皇说得对。”念念把小脸贴在小黑的脑袋上,声音软软的。
“让百姓活得好,比让百姓怕你,厉害一万倍倍。”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咸阳城的街道还要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