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后院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木桌。
桌上躺着一只被绑住四肢的羊,肚子上剃了一块毛,露出粉白色的皮肤。
念念站在桌边的高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缝合的步骤分解图。
五名军医围在桌子四周,每人手里拿着一根弯曲的细铁针,针上穿着煮过的丝线,表情比上战场还紧张。
念念拿起一把小刀,在羊的皮肤上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鲜血渗了出来,羊咩咩叫了两声,挣扎了一下。
“看好了。”
念念的奶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四岁孩子。
她拿起一块浸了烈酒的布,先把伤口周围擦了一遍。
“第一步,清创。把伤口里的脏东西全部清理干净。如果有碎,碎骨头,全部用镊子夹出来。”
她放下布,拿起穿了线的弯针。
“第二步,缝合。”
她的小手捏着针,在羊的皮肤上进针,穿过伤口两侧的皮肉,拉紧丝线,打了一个结。
动作不快,但稳得出奇。
一针,两针,三针。
伤口被整整齐齐地合拢了,像一条细细的拉链。
五名军医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首席医官站在最前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念念的手。
首席医官:(ˊ̩̩ˇ̥⊙△⊙ˇ̥ˋ̩̩)
念念缝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又拿烈酒布擦了一遍伤口,最后用煮过的干净布条包扎好。
“第三步,包扎。布条必须是煮过的,不能用脏布。”
她放下工具,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就这样。你们来练。”
五名军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手。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们。
“怕什么,又不是缝人,先缝羊。缝坏了大不了吃羊肉。”
一个年轻的军医噗嗤笑了出来,紧张感消了大半,第一个上前拿起了针。
接下来的半个月,太医署后院每天都飘着羊的惨叫声。
五名军医从最初的手抖得扎不进针,到后来能在一刻钟内完成一道三寸伤口的清创缝合,进步肉眼可见。
念念每天都来盯着,谁的针脚歪了她就皱眉,谁的线打结了她就摇头。
“张军医,你这一针进得太深了,只需要穿过皮下就行,不要扎到肌肉里。”
“李军医,你的间距不均匀,每针之间要等,不然伤口愈合会歪。”
“王军医,打结的时候线不要拉太紧,皮肉需要一点点空间消肿。”
军医们被她训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人敢顶嘴。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站在高凳上指点江山,五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低着头唯唯诺诺,这画面要是被外人看见,怕是要以为在做梦。
但太医署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翁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这是本事的问题。
除了缝合,念念还让老周和老齐配合,打造了一套简易的外科器械。
细针是用最好的精铁反复锻打拉丝而成,比普通缝衣针细了一半,尖端打磨得极其锋利。
镊子是两片薄铁片铆在一起,前端弯曲,能精准夹住细小的异物。
手术刀是一片极薄的铁片,单面开刃,刀柄缠了布条防滑。
所有器械在使用前,必须在烈酒中浸泡一刻钟。
“为什么?”年轻的张军医问。
念念看着他,表情认真。
“因为坏东西怕酒。烈酒能杀死器械上的坏东西,这样切进伤口的时候,就不会把新的坏东西带进去。”
张军医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如果没有烈酒呢?”
“用火烤。”念念竖起一根手指。“把器械放在火上烤到发红,冷了再用。火比酒更厉害,什么坏东西都烧死了。”
首席医官在旁边奋笔疾书,把念念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他已经不再问“为什么”了。
他只管记。
翁主说的,照做就是。
第一次真正用在人身上,是在一个月后。
北军营地里,一匹受惊的战马踢中了一名士兵的大腿,皮肉撕裂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白花花的骨头都露了出来,血流如注。
以前遇到这种伤,军医能做的就是用布死死缠住止血,然后听天由命。
运气好的,伤口慢慢长上了,但会留下一个丑陋的疤,腿也可能废掉。
运气不好的,伤口化脓发臭,高烧不退,最后只能截肢,或者人就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张军医带着器械箱赶到的时候,手虽然在抖,但脑子里翁主的声音清清楚楚。
清创,消毒,缝合,包扎。
他一步一步来,动作比练习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没有错。
士兵疼得满头大汗,咬着一根木棍,闷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但他没有挣扎——旁边两个战友按着他的肩膀和腿,死死固定住。
一刻钟后,伤口被整整齐齐地缝了起来,包上了干净的布条。
张军医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一周后,士兵的伤口拆了线。
愈合得干干净净,没有红肿,没有化脓,没有发烧。
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疤痕,腿的功能完好无损。
消息传回太医署的时候,首席医官拿着报告的手在发抖。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笔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翁主所授之术,可令伤者十存八九。此乃活人无数之功德。”
念念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翻开了下一页图纸。
念念:(ˊ̩̩ˇ̥ˬ̥ˇ̥ˋ̩̩)
缝合只是开始。
真正的外科手术,需要解决一个更大的问题。
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