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趴在偏殿的桌子上,面前摊着系统给出的药典页面,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小黑趴在她脚边,金色竖瞳半合着打盹。
芸娘端了一碟蜜饯进来,放在桌角。
“翁主,歇一歇吧,看了一下午了。”
念念没动,眼睛盯着纸上的几行字。
曼陀罗花,全株有毒,花和种子毒性最强。
小剂量可致昏睡,镇痛。
大剂量致幻,呼吸抑制,死亡。
她伸手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芸娘,帮念念叫首席医官来。”
“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芸娘看了一眼她那张认真得过分的小脸,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首席医官匆匆赶到,额头上还带着汗。
“翁主召臣,有何吩咐?”
念念从桌上坐起来,把面前的纸推过去。
“医官大人,你认识曼陀罗花吗?”
首席医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翁主,此物剧毒,民间称之为‘醉心花‘,误食者轻则神志不清,重则一命呜呼。翁主为何问起此物?”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踱了两步。
“医官大人,上次缝合那个士兵的时候缝合那个士兵的时候,他疼不疼?”
首席医官点头。
“自然是疼的,咬着木棍,满头大汗。”
“如果伤更重呢?如果要从肚子里取东西出来呢?如果要锯断烂掉的骨头呢?”
念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病人疼得乱动,大夫怎么下刀?疼得太厉害,人会直接晕过去,心跳都可能停。”
首席医官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翁主的意思是……用曼陀罗花来止痛?”
“不只是止痛。”念念摇了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是让病人睡着,完全感觉不到疼,大夫可以安安心心地做手术。”
首席医官倒吸了一口凉气。
“翁主,此物毒性极烈,稍有不慎便是人命。臣……臣不敢轻试。”
念念点头,表情很严肃。
“所以要先在动物身上试。”
她走回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念念的方案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第一,找药农采集曼陀罗花,要花和种子。”
“第二,把花和种子磨成粉,按不同的量,配成汤剂。从最少的量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加。”
“第三,每个剂量先喂给羊。观察羊睡多久,醒来之后有没有异常。如果羊没事,再加一点量再,直到找到一个刚好能让羊睡着,但不会让羊醒不过来的量醒。”
“第四,找到安全剂量之后,再根据体重换算体,算出人的用量。人比羊重,所以用量要按比例调整。”
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首席医官。
“整个过程,至少要两个月。急不得,每一步都要记录清楚,一点都不能马虎。”
首席医官看着纸上那套严密的实验方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做事的方式。
不是凭经验,不是靠感觉,而是一步一步地试,一点一点地量,把不确定变成确定。
“臣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臣即刻安排人手。”
念念嘿嘿笑了,拿起一颗蜜饯递给他。
“医官大人辛苦,吃颗甜的。”
首席医官接过蜜饯,看着面前这张笑成花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首席医官:(ˊ̩̩ˇ̥ᵕ̈ˇ̥ˋ̩̩)
四岁的翁主递蜜饯给他吃,他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居然觉得眼眶发酸。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实验从第三天开始。
太医署后院专门隔出了一间屋子,门口挂着“闲人止步”的牌子。
屋里关着五只羊,编了号,从一号到五号。
第一天,一号羊喂了最小剂量的曼陀罗花汤剂——半钱花粉兑温水。
羊喝了之后,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吃草。
没有任何反应。
念念蹲在羊圈旁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半钱,无效。”
第五天,剂量加到一钱。
一号羊喝了之后,眼皮开始打架,走路歪歪斜斜的,过了一刻钟,四条腿一软趴在了地上,呼呼睡着了。
念念凑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羊没有反应。
她掐了一下羊的耳朵,羊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醒。
“一钱,轻度昏睡,有痛觉反应。”她在本子上记录。“不够。”
半个时辰后,羊醒了,站起来继续吃草,精神正常。
第十天,剂量加到一钱半。
羊喝了之后很快陷入深度昏睡,念念让医官用针扎了羊的腿,羊完全没有反应。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一个时辰后,羊醒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去喝水。
念念的眼睛亮了。
“一钱半,深度昏睡,无痛觉反应,持续一个时辰。”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量可以。”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让医官在五只羊身上反复验证,确认一钱半这个剂量的稳定性和安全性。
五只羊都没有出现异常反应,醒来后进食饮水正常。
但念念没有放松。
她又让医官试了两钱的剂量。
结果二号羊昏睡了三个时辰才醒,醒来后站不稳,呕吐,第二天才恢复正常。
念念的小脸严肃得像个老教授。
“两钱,过量。安全范围是一钱到一钱半。绝对不能超过一钱半。”
她用红色的朱砂在记录本上画了一条粗粗的线。
“这条线,就是生死线。过了这条线过了这条线,人会死。”
医官们看着那条红线,脊背发凉,齐齐点头。
两个月后,时机成熟了。
第一个接受麻醉手术的病人是一名老兵,姓郑,五十多岁,左肩里嵌着一枚断箭的箭头,已经在里面待了三年。
三年来,那枚箭头时不时发炎,疼起来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之前的军医试过取,但箭头嵌得太深,老兵疼得晕了过去,手术被迫中止。
这一次,张军医把情况报了上来。
念念亲自到了北军营地。
她站在手术台旁边的高凳上,看着躺在台上的老兵,奶音轻轻的。
“郑伯伯,不要怕。喝了这碗药喝,你会睡一觉,等你醒了,箭头就不在了。”
老兵看着面前这个奶娃娃,又看了看她身后一脸严肃的医官们,咧嘴笑了。
“翁主,老郑在战场上都没怕过,喝碗药还能怕了不成?”
他端起碗,一口灌了下去。
念念盯着他,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百息之后,老兵的眼皮开始沉了,头歪向一边。
两百息之后,他的呼吸变得深长均匀,彻底睡着了。
念念伸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没有反应。
她回头看张军医,点了点头。
“可以开始了。”
张军医深吸一口气,拿起消过毒的手术刀。
念念:(ˊ̩̩ˇ̥ˍ̥ˇ̥ˋ̩̩)
她没有移开视线,两只小手攥着凳子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第一次在人身上使用麻醉。
如果成功了,从今以后,大秦的军医就能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
如果失败了……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个念头赶走。
不会失败的。
她做了两个月的实验,数据是确定的。
张军医的手术刀落下,切开了旧伤疤处的皮肉。
老兵纹丝不动,呼吸平稳。
镊子伸进创口,在肌肉深处摸索了一会儿,夹住了一个硬东西。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拉。
一枚黑色的铁箭头被取了出来,边缘已经锈蚀,带着暗红色的旧血痂。
张军医的手在抖,但他稳住了,清创,缝合,包扎。
全程不到两刻钟。
老兵始终没有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念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在了凳背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包着干净的白色布条。
“……完了?”
张军医蹲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完了,箭头取出来了。郑大叔,你感觉怎么样?”
老兵愣了一息,试着动了动左臂。
“疼……有点钝钝的疼。但是……”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刚才……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像睡了一觉?”
“对,就是睡了一觉。”
老兵沉默了三息,然后两行泪从那张黑黢黢的老脸上滑了下来。
他哽着嗓子说。
“三年了,三年了这个东西折磨了老郑三年,疼得觉都睡不好。现在……没了?”
张军医点头,把那枚锈蚀的箭头递到他面前。
“没了。”
老兵一把接过箭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嚎啕大哭起来。
念念站在高凳上,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老兵,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小黑在凳脚下呜呜叫了一声,大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念念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耳朵,轻声说。
“小黑,成功了成功了。”
她的奶音很轻,带着一丝颤。
但眼睛里的光,比咸阳城正午的太阳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