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过去了。
蒙毅把各地的汇报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总册,双手呈到了嬴政的龙案上。
“陛下,这是各郡关于基层医疗网络运行情况的半年总报。”
嬴政放下正在批的奏章,翻开了总册。
第一页是一张总表。
乡级医疗点:已设立三百一十二个,覆盖十七郡。
在岗基层大夫:六百四十三人。
《大秦药典》发行:五千三百册。
全国传染病发病率:较去年同期下降五成二。
婴儿夭折率:下降三成一。
产妇死亡率:下降四成。
嬴政的目光在“产妇死亡率下降四成”那行字上停了一息。
他翻到下一页,是各郡分报。
南阳郡:“自乡医点设立以来,百姓小病不出乡,免受奔波之苦。郡中新生儿存活率大增,百姓感念翁主恩德,自发于医疗点前立木牌纪之。”
颍川郡:“水源管理条例执行半年,疫病绝迹。百姓皆知煮水饮用之要,称之为‘翁主水法‘。”
蜀郡:“药材种植试验田已收获第一批甘草、黄芩,产量远超野生采集。药农踊跃报名,请求扩大种植规模。”
嬴政一页一页翻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沉思。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蒙毅加的一段注释。
“臣粗略估算,以今年人口出生率与存活率推算,若基层医疗网络持续运行十年,大秦可多得丁口不下百万。百万丁口,可耕田万顷,可征兵十万。此非一城一池之功,乃百年国运之基。”
嬴政合上了总册,靠在椅背上,拇指在玉扳指上缓缓转了一圈。
蒙毅站在下面,安静地等着。
良久,嬴政开口了。
“念念在哪?”
“回陛下,翁主在太医署,正给医学院的学员上课。”
嬴政:(ˊ̩̩ˇ̥ˍ̥ˇ̥ˋ̩̩)
他沉默了一息,站起身来。
“走,去太医署。”
蒙毅愣了一下。
陛下亲自去太医署?那可是头一遭。
嬴政已经迈步出了御书房,蒙毅赶紧跟上。
到太医署的时候,念念正站在高凳上给学员们讲课。
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面前挂着一幅人体骨骼图,奶音在屋子里回荡。
“这根骨头,叫锁骨,从这里到这里从这里到这里。摔跤的时候,手撑地,力道传上来,最容易断的就是这根。断了之后,不能乱动,要用布条把胳膊吊在脖子上,固定住,让骨头自己长回去。”
五十个学员坐在下面,有的奋笔疾书,有的瞪着眼睛听得入神。
刘大夫坐在第一排,笔走得最快,眼睛一眨不眨。
嬴政没有进去。
他站在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里面。
看着那个站在高凳上、比讲台还矮半截的小人儿,拿着木棍指指点点,一脸认真。
看着下面那些年纪比她大十几二十岁的学员,一个个听得毕恭毕敬。
蒙毅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嬴政看了很久,直到念念讲完一个段落,说了句“休息一刻钟一刻钟”,学员们才起身活动。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一转身,透过窗户看见了站在外面的嬴政。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铃铛碰出一声脆响。
“父皇父皇!”
她蹬蹬蹬跑出来,一头扎进嬴政的腿上,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父皇怎么来了?”
嬴政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很淡,但眼底有一层柔软的光,像春水解冻。
“朕看了各地的报告。”
念念歪着脑袋。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嬴政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很好的消息。”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揪揪。
“念念,朕问你一个问题。”
“父皇问父皇问。”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要什么赏赐吗?”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两个小揪揪跟着歪。
然后她摇了摇头。
“念念不要赏赐。”
“那你图什么?”
念念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
“念念图大秦的百姓,生了病有地方看,生孩子不用赌命,小娃娃都能平平安安长大。”
她的奶音轻了下来。
“这就够了。”
嬴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草药的苦味和槐花的甜香。
他站起身来,伸手把念念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肩膀。
嬴政抱着她往回走,路过医学院的石碑时停了一步。
他看着碑上那行字——“治人如治国,不可有丝毫懈怠。每一条命,都值得全力以赴。”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怀里的念念听见了。
“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让蒙恬把你送走。”
念念的小手攥紧了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肩窝里,铃铛碰出极轻的一声。
嬴政抱着她走远了。
蒙毅站在原地,看着帝王的背影和趴在帝王肩头的小人儿,鼻子忽然有点酸。
蒙毅:(ˊ̩̩ˇ̥ᵕ̤ˇ̥ˋ̩̩)
他低下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始皇三十四年秋,基层医疗网络初成。陛下亲临太医署视察,与翁主同归。翁主言:生了病有地方看,生孩子不用赌命,小娃娃平安长大,此即所图。”
他顿了一下笔,又加了一行。
“臣以为,翁主所图者,非一人之私,乃万世之公。大秦有此翁主,实乃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