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两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朝会的记录竹简,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念念坐在对面的高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图。
小黑趴在门口,金色竖瞳半睁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说吧。”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念念脸上。
念念点了点头,拿起小木棍指着木板上的图。
“父皇,念念先问一个问题。”
“问。”
“焚书,能让六国旧人不恨大秦吗?”
嬴政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念念继续说。
“烧了他们的书,他们会更恨。因为书里有他们祖宗的故事,有他们小时候听的歌。你把这些烧了,他们表面不敢说,心里的恨会更深。”
她的奶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回荡,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恨得深了,就会想造反。不是今天造反,是等大秦弱了的那一天,他们的子孙会造反。”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那你说,不焚书,如何统一思想?”
念念的眼睛亮了,小木棍在木板上敲了两下。
“不烧别人的书,把别人的书变成大秦的书。”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变?”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嬴政面前,仰着脑袋看他。
“在每个郡,设一个文化馆。”
她伸出小手比划着。
“文化馆里面,收集当地的书,当地的故事,当地的老手艺。朝廷出钱修,派人管。”
“然后呢?”
“然后,在文化馆门口立一块碑,上面写。”
念念的奶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天下之学,皆大秦之宝。”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念念:(ˊ̩̩ˇ̥ˬ̥ˇ̥ˋ̩̩)
她看着嬴政的表情,知道他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父皇你想想。”念念的小手在空中比划,“楚国的书,放在大秦的文化馆里,用大秦的钱养着。那这本书是楚国的还是大秦的?”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思索。
从思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光亮。
念念趁热打铁。
“楚国人看到自己祖宗的书,被大秦好好保管着,他会恨大秦吗?他不会。他会觉得,大秦尊重他。”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在太学里开百家课。”
“百家课?”
“对。儒家来讲,法家讲,墨家来讲,道家也来讲。让他们在太学里辩论,吵架都行。”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他们吵?不怕越吵越乱?”
念念摇了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甩。
“不会乱。因为有一条底线。”
“什么底线?”
念念的奶音忽然沉了半分,小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可以讨论学问,不可以谋反。谁在文化馆里,在太学里,宣传推翻大秦,杀。”
最后一个字,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厉。
嬴政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御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的意思是,给他们一个笼子,让他们在笼子里自由飞。”
念念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父皇说得比念念好!就是这个意思!”
嬴政:(ˊ̩̩ˇ̥⁰ᵕ⁰ˇ̥ˋ̩̩)
他嘴角的弧度极淡,但确实是在笑。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蒙毅的声音响起来。
“陛下,李丞相和淳于博士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嬴政看了念念一眼。
“让他们进来。正好,让念念把方案当面说一遍。”
念念眨了眨眼,爬回了自己的高凳上,两只脚丫晃了晃。
李斯和淳于越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显然还在冷战。
李斯看见念念坐在嬴政身边,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行礼。
淳于越也行了礼,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一丝复杂。
嬴政抬了抬手。
“念念,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念念深吸一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小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李斯和淳于越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李丞相,淳于爷爷。”
两人同时看向她。
“你们今天吵了一天,念念都听见了。”
李斯的嘴角抽了一下,淳于越的胡须抖了抖。
念念迈着小短腿走到两人中间,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淳于爷爷,你怕六国旧人没有归属感,对不对对不对?”
淳于越点头。
“正是。”
“李丞相,你怕分封之后诸侯割据,对不对?”
李斯颔首。
“然也。”
念念拍了拍小手。
“那念念有个办法,两个问题一起解决。不分封,也不焚书。”
李斯的眉毛挑了起来。
淳于越的身子微微前倾。
念念把文化馆和百家课的方案又完整地说了一遍,说到“天下之学皆大秦之宝”的时候,她特意看了淳于越一眼。
老头子的眼眶红了。
念念:(ˊ̩̩ˇ̥ᵕ̤ˇ̥ˋ̩̩)
她知道,对于一个一辈子守护典籍的老儒生来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李斯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袖中交握,眉头时松时紧。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念念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是佩服。
“翁主此策,比臣的焚书之议高明百倍。”
他拱手,深深一揖。
“臣,心服口服。”
李斯:(ˊ̩̩ˇ̥⌓̥ˇ̥ˋ̩̩)
堂堂大秦丞相,被一个四岁孩子说得哑口无言,还得心甘情愿地认栽。
这要是传出去,他李斯的老脸往哪搁。
但他不得不认。
因为念念的方案确实比他的好。
焚书是堵,文化馆是疏。
大禹治水的道理,他李斯不是不懂,只是没往这个方向想。
淳于越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老泪纵横。
“翁主,翁主大恩!老臣代天下读书人,谢翁主!”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念念赶紧伸出小手去扶。
“淳于爷爷不要跪,念念受不起。”
嬴政在龙案后看着这一幕,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最后一圈,然后停住了。
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重,但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照念念说的办。”
三人同时抬头看他。
“设文化馆,开百家课。各郡执行,户部拨款。”
他顿了一息,目光扫过李斯和淳于越。
“但有一条。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宣传推翻大秦。”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念念点了点头,奶音清清楚楚。
“可以讨论学问,不可以谋反。这是底线。”
嬴政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了上来。
焚书坑儒的阴影,在这个夜晚,被一个四岁的孩子用最温和的方式驱散了。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拐了一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