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西院的大讲堂里,今天挤满了人。
不光是太学的学生,连隔壁医学院的学员,甚至几个路过的工部官员都溜了进来,站在后排伸着脖子看热闹。
因为今天是“百家课”开设以来最重磅的一场辩论。
儒家代表:淳于越的得意弟子,张叔。
法家代表:李斯门下的年轻官员,韩非的同门师弟,周青。
辩题:人性善恶。
念念也来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身边是小黑和芸娘。小黑趴在地上,尾巴卷着念念的脚踝,金色竖瞳扫了一圈满堂的人,打了个哈欠。
芸娘给念念剥了一颗蜜枣,念念含在嘴里,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前面。
张叔率先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
“人之初,性本善。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见孺子将入于井,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此非后天教化所致,乃天性使然。”
他环顾四周,目光诚恳。
“故治国之道,在于教化。以礼乐感化人心,使人向善,天下自然太平。”
话音落下,儒家一派的学生纷纷点头。
周青站起来,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锐气。
“张兄此言,未免太过天真。”
他的声音比张叔尖锐得多。
“若人性本善,何以有盗贼?何以有杀人越货之徒?何以六国纷争数百年,血流成河?”
他一甩袖子。
“荀子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生而好利,生而有疾恶,生而有耳目之欲。顺是而行,则争夺生,犯分乱理而归于暴。”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故治国之道,在于法度。以严刑峻法约束人心,使人不敢为恶,天下方能太平。”
法家一派的学生也跟着点头。
两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念念在后排听着,小脑袋左歪右歪,嘴里的蜜枣早就吃完了。
芸娘又递了一颗过来,念念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前面。
辩论进行了大半个时辰,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陷入了僵持。
张叔的额头冒了汗,周青的嗓子也有些哑了。
就在这时候,后排角落里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念念有话说。”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后排。
念念从凳子上站起来,小手举得高高的。
小黑被吵醒了,抬起大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张叔和周青同时愣住了。
周博士坐在侧面的评审席上,捋着胡须,嘴角抽了两下。
周博士:(ˊ̩̩ˇ̥⁰ᴗ⁰ˇ̥ˋ̩̩)
他就知道,翁主坐在后面不可能老老实实当听众。
“翁主请讲。”周博士抬手示意。
念念迈着小短腿从后排走到前面,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站到了张叔和周青中间,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两个大人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们腰部的小人儿,表情都有些复杂。
念念清了清嗓子。
“张叔叔,你说人性本善。”
张叔点头。
“周叔叔,你说人性本恶。”
周青也点头。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念念觉得,你们都对,也都不对。”
全场一片寂静。
念念伸出三根手指头。
“念念举个例子。一个人,饿了三天,面前放着别人的饼。他偷不偷?”
没有人回答。
“大部分人会偷”念念自己回答了,“因为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收回一根手指。
“同样一个人,吃得饱穿得暖,面前放着别人的饼。他偷不偷”
“大部分人不会偷。因为没必要。”
她又收回一根手指,只剩最后一根竖在面前。
“所以,人不是天生好,也不是天生坏。人看环境。”
她的奶音在安静的讲堂里回荡,清清楚楚。
“饿了可能偷东西,吃饱了就不会。”
她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收回去,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所以治国,不能只靠教化,也不能只靠法律。”
她仰着小脸,目光扫过全场。
“要让百姓吃饱饭,这是根本这。吃饱了,再教他们道理,这是教化。教了还犯法,再用法律惩罚,这是底线。”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都要。缺一个都不行”
讲堂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噼里啪啦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张叔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翁主一言,胜我十年苦读。”
周青的表情更精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拱手深深一揖。
“翁主高见,周青受教。”
周青:(ˊ̩̩ˇ̥≖_≖ˇ̥ˋ̩̩)
他一个法家精英,辩了半天没赢,最后被一个四岁小丫头三句话总结了。
这事要是传到李丞相耳朵里,他怕是要被笑话到明年。
念念嘿嘿笑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好了好了,念念说完了。你们继续,念念去吃饭了。”
她迈着小短腿往外走,小黑从角落里站起来跟上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讲堂里重新热闹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争吵,而是讨论。
有人在说:“翁主说得有道理,治国确实不能偏废一方。”
有人在说:“吃饱饭是根本,这话精辟。”
还有人在说:“不如我们把儒法两家的长处结合起来,看看能不能形成一套新的学说?”
念念走在太学的廊下,听着身后越来越热烈的讨论声,嘴角翘了起来。
芸娘跟在后面,看着她那个得意的小背影,忍不住笑了。
“翁主今天又把人说得服服帖帖的。”
念念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念念说的是大实话,又没有骗人。”
芸娘:(ˊ̩̩ˇ̥⌒ᵕ⌒ˇ̥ˋ̩̩)
她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翁主这张小嘴,比蜜还甜,比刀还利。
一个月后,太学里悄悄流传起了一个新词。
“秦学。”
不是纯粹的儒家,不是纯粹的法家,也不是墨家或道家。
而是博采众长,务实求真,以“让百姓过好日子”为核心目标的一套新学问。
念念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正在偏殿里画图纸。
蒙毅来汇报,顺嘴提了一句。
“太学里的学生们给这种新风气起了个名字,叫‘秦学‘。”
念念的炭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秦学?”
“是。说是翁主那日在百家课上的发言启发了他们。”
念念想了想,歪着脑袋。
“秦学就秦学吧。”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奶音轻飘飘的。
“只要有用就行。名字不重要。”
蒙毅笑着点头,在竹简上又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