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吹得马车上的帘子微微晃动。
扶苏坐在车里，一身素色便服，腰间挂着那个念念刻的丑萌木雕。
念念坐在他对面，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斗篷，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和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
小黑趴在车厢地板上，占了大半个空间，金色竖瞳半合着假寐。
今天是扶苏带念念微服出行的日子。
目的地是原韩国旧地的颍川郡，如今大秦治下最繁华的郡城之一。
“哥哥，还有多远？”
念念把小脸贴在车窗边，往外看。
扶苏伸手把她的斗篷领子拢了拢，怕她吹风着凉。
“快了，再有一刻钟就到城门了。”
念念的眼睛亮了，两只小手拍了拍。
“念念好久没出宫了，想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扶苏笑了笑，目光温柔。
“那今天哥哥带你好好看看。”
马车进了城门，速度慢了下来。
念念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外看。
街道是水泥铺的，平整干净，两侧的排水沟盖着石板。
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文化馆”牌子的建筑，青砖灰瓦，门前立着那块熟悉的石碑。
念念看见石碑上的字，嘴角翘了起来。
“天下之学，皆大秦之宝。”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脸色红润，衣服虽然不华贵但干干净净。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吆喝，有背着书箱的学生匆匆走过，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在路边晒太阳。
扶苏也在看，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马车在一条热闹的街上停了下来。
扶苏先下车，然后伸手把念念抱了下来。
念念站在街上，仰着脑袋四处张望，小黑紧紧跟在她身边。
“哥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她指着文化馆的方向。
扶苏牵着她的手，两人慢慢走了过去。
文化馆门口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聊天，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走过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念念凑过去，仰着小脸问。
“爷爷，这个文化馆好不好。”
一个白发老人低头看着她，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得很哩。”
他指着文化馆的大门。
“里面有好多书，有我们韩国的老故事，还有楚国的，齐国的，什么都有。老头子我不识字，但我孙子识字，每天放了学就跑来看书，说要把里面的书都看完。”
念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爷爷的孙子真厉害。”
老人嘿嘿笑了，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丫头，老头子跟你说句实话。我年轻的时候，恨秦国恨得牙痒痒。韩国被灭的时候，我爹气得三天没吃饭。”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文化馆的石碑上。
“但现在嘛，不恨了。路修好了，盐便宜了，孙子能上学了，生了病有地方看了。文化馆还把我们韩国的老东西都保存着，没有糟蹋。”
他摸了摸念念的小揪揪。
“日子过得好，谁还记得恨呢。”
念念：（ˊ̩̩ˇ̥ᵕ̤ˇ̥ˋ̩̩）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吸了吸。
扶苏站在旁边，听着老人的话，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出声。
两人又走了几条街，看了学堂，看了医疗点，看了新修的公共厕所和排水系统。
每到一处，念念都会拉着当地人问东问西。
一个卖饼的大婶说：“以前下雨天街上全是泥，现在水泥路好走得很，生意都好做了。”
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年轻父亲说：“我小时候没书读，现在我儿子能进官学，不花一文钱。这辈子值了。”
一个坐在医疗点门口等看病的老妇人说：“以前生了病只能扛着，扛不住就等死。现在有大夫，有药，还不贵。翁主是活菩萨。”
念念听到“翁主”两个字，赶紧把斗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扶苏在旁边忍着笑，伸手帮她把帽子正了正。
“别遮了，你这么小一个，谁认得出来。”
念念瞪了他一眼，小手攥着帽檐不松。
“万一被认出来，走不了了。”
扶苏：（ˊ̩̩ˇ̥⌒ω⌒ˇ̥ˋ̩̩）
他笑着摇了摇头，牵着念念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两人在城外的一个小茶摊歇脚。
念念坐在长凳上，两只脚丫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小黑趴在凳子底下，尾巴卷着念念的一只脚。
扶苏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自己端着茶杯，目光望着远处的田野。
田里的冬麦已经冒了头，绿油油的一片，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念念喝了一口水，忽然开口了。
“哥哥。”
“嗯？”
“今天看到的看到的，哥哥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感觉？”
扶苏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感慨，像是触动，又像是某种坚定。
“念念，我以前总觉得，治国就是在朝堂上跟人辩论，在奏章上批红圈。”
他的声音很轻。
“今天走了一天，我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百姓不在乎你是秦国还是韩国，不在乎你是儒家还是法家。”
他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
“他们只在乎，明天能不能吃饱饭，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生了病有没有人管。”
念念看着他，奶音轻轻的。
“哥哥说得对。”
她把水杯放下，两只小手撑在凳子上。
“民心不是靠打出来的，是靠过好日子过出来的”
她仰着小脸，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只要让百姓的日子一直好下去，就不会有人想造反。”
扶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揪揪。
“念念，你说的道理，我会记一辈子。”
念念笑了，靠在哥哥的胳膊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哥哥记住就好。”
她的奶音越来越轻，眼皮开始打架。
今天走了一天，四岁的小身板扛不住了。
扶苏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昏昏欲睡的妹妹，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睡吧，哥哥抱你回去。”
念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手抓着扶苏的衣领，很快就睡着了。
但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文化馆的事解决了。
百家课的事解决了。
民心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变好。
下一步，该解决哥哥的太子之位了。
扶苏不立储，赵高就有可乘之机。
历史上那道假遗诏，那把逼死扶苏的刀，她绝不允许它再出现。
她要让扶苏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让赵高连做梦都不敢想“矫诏”两个字。
念念在扶苏怀里翻了个身，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铃铛碰出极轻的一声。
扶苏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妹妹，不知道她梦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小小的人儿，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存在。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向咸阳。
而咸阳宫深处，赵高正在胡亥的书房里，笑眯眯地教这位十二岁的皇子写字。
“殿下这个‘王‘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胡亥咧嘴笑了，墨汁溅了一桌子。
“赵师傅，我什么时候能跟大哥一样厉害？”
赵高的笑容不变，但垂下的眼帘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下比长公子聪明多了。假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
胡亥高兴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注意到赵高掐进掌心的指甲。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