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清晨,带着初冬特有的冷冽。
早朝散了半个时辰,各部的官员还三三两两聚在宫道上低声议论。
今天的早朝没什么大事,但有一件小事被有心人反复咀嚼。
户部侍郎奏报各郡安居计划的推进情况时,李斯顺嘴提了一句:“长公子扶苏亲赴各郡督查,两百余县已落实安居之策,民间声望日隆。”
这话本身没毛病。
但嬴政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只是摩挲了一下玉扳指,目光在竹简上扫了一眼,就翻到了下一本。
没夸,没贬,没有任何表态。
这种沉默,比任何态度都更耐人寻味。
赵高站在殿角的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散朝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一只在暗处踱步的老猫。
走到拐角处,正好遇见了从偏殿方向跑过来的胡亥。
十二岁的少年生得白胖,一张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跑起来摇摇摆摆的。
“赵师傅!赵师傅!”
胡亥喘着气跑过来,袖子里还藏着半块偷来的蜜饯糕。
赵高立刻换上了一副慈和的笑脸,微微躬身。
“殿下怎么跑得满头汗?仔细脚下。”
胡亥:(◉ˊ∀ˋ◉)
“赵师傅,今天的课什么时候开始呀?我刚才去御花园抓了只蚂蚱,可大了!”
赵高笑着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殿下先歇一歇,课不急。”
他的目光越过胡亥的肩头,看向远处御书房的方向,声音轻了半分。
“殿下,今日早朝上,有人提起长公子的功绩。”
胡亥的脸色变了一下,嘴撅了起来。
“又是大哥!每次早朝都在夸大哥!父皇什么时候夸过我!”
赵高没有接话,只是叹了一口气,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陛下英明,自有圣断。老奴只是担心殿下的前程。”
胡亥愣了一下。
“我的前程?”
赵高压低声音,神色恳切。
“殿下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嫡亲血脉。长公子固然优秀,但殿下也不差。只要殿下肯用功,未来未必没有机会。”
胡亥的眼珠子转了转,嘴里的蜜饯不嚼了。
“赵师傅的意思是,我也能当太子?”
赵高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惶恐。
“老奴可没这么说!老奴只是觉得,殿下该多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让陛下知道殿下也是有出息的。”
赵高:(ˊ̩̩ˇ̥ ‸ ˇ̥ˋ̩̩)
他跪在地上的姿势谦卑得不能再谦卑,但低垂的眼帘底下,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暗水。
胡亥被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一蹦一跳地跟着赵高往书房走了。
当天晚间,赵高求见嬴政。
御书房里烛光摇曳,嬴政正在批阅各郡送来的季报。
赵高跪在案前,声音恭敬而柔和。
“陛下,老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连头都没抬。
“说。”
赵高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陛下,老奴近日听闻民间有些议论。”
嬴政翻了一页竹简。
“什么议论。”
“百姓们都在说,长公子仁厚爱民,颇有明君之相。”
赵高:(ˊ̩̩ˇ̥⌓ˇ̥ˋ̩̩)
他的语气里带着极其微妙的分寸,像是在夸,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嬴政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竹简。
“百姓夸朕的儿子,有何不妥?”
赵高连忙叩首。
“自然是好事!老奴只是觉得,长公子太过仁厚,有时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有时候,仁厚太过,恐被人利用。长公子与儒生走得近,又时常反对征发民夫,前次修灵渠时还上书请求减免徭役。陛下英明,自然不会在意。但老奴担心,外人看了会觉得……长公子在收买人心。”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在这间安静的御书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嬴政放下了竹简。
他抬起头看着赵高,目光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你在教朕怎么看自己的儿子?”
赵高的脸瞬间煞白,整个人伏在地上。
“老奴不敢!老奴万死!老奴只是一片忠心,怕有人蒙蔽陛下!”
嬴政看了他三息。
“下去吧。”
赵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寒风吹得他的薄袍贴在身上。
他的手垂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没关系。
种子已经种下了。
帝王心术最忌讳的就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儿子。
今天嬴政怒了,说明他听进去了。
赵高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幕,嘴角弯了一弯。
而在偏殿这边,念念正趴在窗台上,双手捧着脸,眼睛盯着宫道上逐渐远去的那个弓背身影。
小黑趴在她脚边,金色竖瞳追着同一个方向。
芸娘端了碗热奶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问。
“翁主在看什么?”
念念没有回头,奶音很轻。
“芸娘,赵高最近是不是跟胡亥走得很近?”
芸娘想了想,点头。
“确实如此,赵中车令每日去教十八皇子读书。”
念念的小手攥了一下窗沿。
她转过身来,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笑意。
“芸娘,帮念念留意一下,赵高每天跟胡亥说些什么。”
芸娘愣了一下,看见念念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翁主放心。”
念念接过热奶喝了一口,两只脚丫在凳沿晃了晃。
直接揭发赵高?
没用。
那条老阴沟里的泥鳅,表面上干干净净,你找不到一丝把柄。
进谗言这种事,本来就是帝王身边近臣的日常操作,你能说人家汇报民间舆情是罪过吗?
不能。
但念念知道赵高的终极目的。
历史上那道假遗诏,沙丘之变,扶苏自刎。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她不能硬来。
那就软着来。
不是去攻击赵高,而是让扶苏强大到赵高根本无从下手。
念念:(ˊ̩̩ˇ̥⁻ᴗ⁻ˇ̥ˋ̩̩)
她把奶喝完,抹了抹嘴上的白胡子,眼底的盘算比任何大人都深沉。
明天,她要去找父皇谈一件事。
关于哥哥的安居计划,关于“功绩”这两个字的正确用法。
铃铛在腕间轻碰。
暗流涌动的大秦宫廷里,一场关于储位的无声博弈,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