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第一次近距离遇见胡亥,是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
那天她带着小黑出来散步,芸娘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点心。
初冬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假山上的青苔亮闪闪。
念念蹲在池塘边看锦鲤,小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一条,两条,三条……”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喊声。
“住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念念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假山的另一侧,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正拿着一根柳条抽打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柳条打在后背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小太监缩成一团,满脸鼻涕眼泪。
“叫你手笨!磨了这么久还磨不好!”
少年的声音又尖又冲,圆脸涨得通红,手上的柳条越抽越用力。
赵高站在旁边,双手笼在袖中,微笑着看这一切,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念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黑的金色竖瞳已经竖得像两道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念念按住小黑的脑袋,轻声说了句“别叫”,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芸娘赶紧跟上。
“殿下,这磨好了,磨好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块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浑身抖得像筛子。
胡亥一把夺过来看了一眼,啪地摔在地上。
“这也叫磨好了?这么浅的颜色!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他抬起脚就要踹。
“十八皇子。”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胡亥的脚悬在半空,转过头。
念念站在三步之外,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小脸看他,大眼睛里是一种平静的打量。
胡亥认出了她。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悦,最后定格在一种阴恻恻的冷笑上。
“哟,这不是父皇最宝贝的小翁主吗。”
他把“翁主”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语气里满是酸意。
赵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了。
“翁主好。”
念念没理赵高,目光落在地上那块被摔碎的墨上,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小太监。
“磨个墨而已磨个墨而已,打人干嘛打人干嘛?”
胡亥把柳条往地上一甩,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比念念高了快三个头,这让他生出了一种虚假的优越感。
“本皇子管教自己的奴才,关你什么事?”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没有生气。
“他是人,不是东西。”
胡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念念的鼻子上。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捡来的野丫头,也配坐在父皇身边?也配让满朝文武叫你翁主?”
胡亥:(ˊ̩̩ˇ̥`Д´ˇ̥ˋ̩̩)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念念脸上了。
小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窜到念念面前,对着胡亥呲出了一嘴白牙,发出低沉的咆哮。
胡亥吓得往后蹦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你那条野狗想咬人!赵师傅!”
赵高赶紧上前扶他,嘴上急切地喊。
“翁主快把那狼拉住!伤了殿下可如何是好!”
念念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背,小黑的咆哮声低了下去,但金色竖瞳依旧死死盯着胡亥。
念念没有道歉。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胡亥,奶声不高不低。
“十八皇子,你说念念是捡来的。”
她点了点头。
“对呀,念念是捡来的。”
胡亥愣了。
他没想到念念会承认。
念念的嘴角弯了弯,但那个笑容里一丝暖意都没有。
“念念是捡来的。但念念给大秦修了路,造了纸,种了粮,建了文化馆”
她歪着脑袋,用最天真的口吻说出了最扎心的话。
“你是皇子,念念是义女。念念做了这么多事,你做了什么呀?”
胡亥:(ˊ̩̩ˇ̥ Д ˇ̥ˋ̩̩)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高在旁边扶着胡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袖中的手已经掐得指甲陷进了肉里。
念念拍了拍小黑的脑袋,转过身往回走,小斗篷在身后一甩一甩。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高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瞬。
但赵高觉得,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刑,只是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刑场的囚犯。
念念:(ˊ̩̩ˇ̥ˬ̥ˇ̥ˋ̩̩)
她抱起芸娘递过来的点心篮子,一手牵着小黑,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傍晚,这件事就传到了嬴政耳朵里。
不是念念说的,是花园里当值的侍卫报上来的。
嬴政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批了半个时辰的奏章,然后忽然叫人。
“传赵高。”
赵高来得很快,跪在案前,额头贴着地砖。
嬴政没有看他,手里的朱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圈。
“赵高,胡亥跟你学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不成器?”
赵高的身子抖了一下,额头磕在地上。
“老奴教导无方,请陛下降罪!”
嬴政放下朱笔,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一个十二岁的皇子,连磨墨的奴才都管不好,还要动手打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
赵高的额头磕出了闷响。
“老奴万死!老奴一定严加管教!”
嬴政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赵高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嬴政的话不重,但意思很重。
“不成器”三个字,等于把胡亥的前途判了死刑。
赵高闭了闭眼,指甲在掌心划出新的血痕。
不急。
不能急。
嬴政现在对胡亥失望,那就让胡亥“变好”。
只要嬴政一天不立太子,他就还有机会。
赵高:(ˊ̩̩ˇ̥⌐̈⌐̈ˇ̥ˋ̩̩)
他整了整衣冠,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而偏殿中,念念正坐在软垫上,让芸娘给她梳散了头发准备睡觉。
小黑趴在她脚边,大尾巴盖住了她的脚丫。
芸娘一边梳一边轻声说。
“翁主今天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得罪十八皇子?”
念念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
“得罪就得罪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黑的毛里,声音闷闷的。
“他本来就不喜欢念念。念念也不需要他喜欢。”
芸娘叹了口气,把被子给她盖好。
念念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胡亥不是重点。
重点是赵高。
今天嬴政对胡亥的评价越低,赵高就越着急。
越着急,就越容易犯错。
她要的就是这个。
逼他动,逼他露出马脚。
铃铛在枕边碰了一声,很轻。
念念的呼吸渐渐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