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念念照例去御书房蹭早膳,顺便监督嬴政好好吃饭。
她爬上高凳,接过侍女递来的小碗粥,一边吹一边偷偷观察对面的嬴政。
嬴政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的血色比往常浅了一分,批奏章的间隙咳了两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念念的耳朵比兔子还灵。
念念的小勺子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默默地把这些细节记在了心里。
吃完早膳回到偏殿后,念念坐在矮案前,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面前的空白纸张发呆。
芸娘以为她在构思新图纸,没有打扰。
但念念的脑子里翻涌的不是工程数据,而是一个让她心惊的时间线。
公元前221年,嬴政统一六国。
公元前210年,嬴政驾崩于沙丘。
中间只有十一年。
现在是统一后的第四年,也就是说,如果历史不改变,嬴政还有七年的寿命。
七年。
听起来不短,但如果嬴政的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了呢?
念念的小手攥紧了炭笔。
历史上嬴政的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癫痫,有人说是中毒,有人说是过劳。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些方士进献的“长生丹药”里,含有大量的汞和铅。
长期服用,慢性中毒,损伤肝肾。
虽然念念来了之后,嬴政已经不再服用丹药了。
但之前十几年积累的毒素,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念念把炭笔放下,从凳子上跳下来。
“芸娘,帮念念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官来。”
芸娘愣了一下。
“翁主身体不舒服?”
念念摇头。
“不是念念。念念想问他一些事。”
张医官是太医署的首席医官,医术在整个咸阳首屈一指。
半个时辰后,他跟着芸娘来到了偏殿。
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留着山羊胡,目光温和而锐利。
“翁主找老臣何事?”
念念请他坐下,自己也爬上了对面的凳子,两只脚丫晃了晃,然后开口了。
“张医官,念念想你,父皇最近的身体,你觉得怎么样?”
张医官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
芸娘很有眼色地退到了门外。
张医官压低声音。
“翁主问这个,是注意到了什么?”
念念点头,小脸严肃。
“父皇最近嗽,脸色不好,容易累。”
张医官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
“翁主观察入微。老臣上月为陛下请脉时,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张医官斟酌了一下措辞。
“陛下操劳过度,肝火旺盛,脾胃不和。这些都是老毛病了,调理即可。”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比较棘手。”
念念的心提了起来。
“陛下早年长期服用方士进献的丹药,那些丹药中含有朱砂,雄黄等物。这些东西少量入药可以安神定惊,但长期大量服用……”
他摇了摇头。
“会伤及脏腑,尤其是肝肾。老臣诊脉时发现,陛下的肝脉有郁滞之象,肾脉偏弱。这是多年积累所致,非一朝一夕能解。”
念念的小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就知道。
那些该死的丹药。
“能治吗?”
张医官沉吟了一会儿。
“若陛下能停用一切丹药,配合食疗调理,减少操劳,增加休息和活动,假以时日,可以慢慢恢复。但若继续透支身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念念深吸了一口气,从凳子上跳下来。
“张医官,念念需要你帮一个忙。”
“翁主请说。”
“帮念念写一份详细的诊断,把父皇身体的所有问题都列出来。然后,念念来制定调理方案,你帮念念把关。”
张医官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人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翁主还懂医术?”
念念摇了摇头。
“念念不懂治病。但念念懂养生。”
她掰着手指头说。
“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每天该运动多久,该睡多少个时辰,这些念念知道。”
张医官:(ˊ̩̩ˇ̥⊙ᴗ⊙ˇ̥ˋ̩̩)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一个四岁孩子说“懂养生”。
但想到这位翁主过去做的那些事,他又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老臣遵命。”
两天后,念念抱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出现在了御书房。
嬴政正在批奏章,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又有什么事?”
念念没有像往常一样嘿嘿笑着爬上高凳。
她站在案前,仰着脑袋看嬴政,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眼睛里有一种让嬴政微微一怔的认真。
“父皇父皇。”
“嗯。”
“念念今天不是来蹭饭的。”
嬴政放下了朱笔。
念念把那卷纸展开,铺在嬴政面前。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分成了好几个板块。
“每日饮食方案”,“每日作息时间表”,“八段锦动作图解”,“禁食清单”,“每旬体检记录表”。
嬴政扫了一眼,眉头挑了起来。
“这是什么?”
念念深吸一口气,奶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
“父皇,这是念念给你定的健康方案。”
嬴政看着她。
“从今天开始,所有丹药全部停掉。”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每天批奏章不能超过四个时辰。”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
“每天早起做一遍八段锦,晚膳后散步半个时辰。”
嬴政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每旬让张医官请一次脉,念念要看记录。”
念念说完,两只小手叉在腰上,仰着脑袋看嬴政,一副“你敢说不”的架势。
嬴政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在命令朕?”
念念的小下巴抬得更高了。
“对对。念念命令你。”
她的奶音忽然软了下来,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父皇,念念给大秦修了那么多路,造了那么多东西。但如果父皇不在了,这些都没有意义。”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念念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了。
“念念要父皇活很久。看着大秦变好看,看着念念长大。”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跳了两跳,映得嬴政的脸忽明忽暗。
然后,千古一帝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人儿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头。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比最初温柔了太多太多。
嬴政:(ˊ̩̩ˇ̥⁻ω⁻ˇ̥ˋ̩̩)
“好。朕听你的。”
念念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鼻子还红红的。
“说话算话。”
“帝王一言,驷马难追。”
念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嬴政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从明天开始,念念每天早上来盯着你做八段锦。”
嬴政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散。
他伸手拿起那份“健康方案”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禁食清单”上。
第一条:禁止一切丹药。
第二条:禁止熬夜批奏章。
第三条:禁止不吃早膳。
每一条后面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叉叉,是念念亲手画的。
嬴政看着那些稚拙的小叉叉,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暖得有些发烫。
他把纸卷好,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奏章。
但批了两行,他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念念。
四岁的孩子,操心着一个帝国的未来,操心着一个帝王的身体。
嬴政闭了闭眼,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他想起赵高前几天说的那些话。
“扶苏太过仁厚。”
“长公子在收买人心。”
他又想起念念说的那些话。
“念念要父皇活很久。”
“看着大秦变好,看着念念长大。”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千古一帝的眼睛,还没有瞎到分不清这个。
嬴政把朱笔放下,对门外的侍卫轻声吩咐。
“去太医署传话,从明日起,张医官每旬为朕请脉一次。另外,把库房里剩余的丹药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取用。”
侍卫领命而去。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念念,伸手把她的小斗篷拢了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在宫城的另一角,赵高正在自己的值房里,对着
一盏孤灯,翻看着一份从太医署抄来的脉案记录。
那是嬴政上月的诊脉记录,他花了不少代价才弄到手。
“肝脉郁滞,肾脉偏弱……”
赵高的手指在这几个字上来回摩挲,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陛下的身体,比外面看起来要差得多。
这是好事。
身体越差,就越容易出“意外”。
越容易出意外,他的机会就越大。
赵高把脉案记录折好,塞进了暗格里,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不急,慢慢来。”
赵高:(ˊ̩̩ˇ̥⌐̤⌐̤ˇ̥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嬴政已经下令封存了所有丹药。
他更不知道的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正在用一份“健康方案”,一点一点地把他最大的筹码从手中抽走。
时间,是赵高的敌人。
而念念,正在为嬴政争取更多的时间。
偏殿里,芸娘从御书房把睡着的念念抱了回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
小黑跳上床尾,大尾巴盖住了念念的脚丫。
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父皇……要好好吃饭……”
铃铛碰了一声,极轻极轻。
芸娘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弯腰把被角掖好,轻声说了一句。
“翁主放心,有奴婢在,有大家在。”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偏殿的青瓦上。
咸阳宫的这个冬夜,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但安静之下,每一方势力都在暗暗蓄力。
扶苏在外建功,声望日隆。
赵高在暗处窥伺,等待时机。
而念念,正在一根线一根线地编织她的网。
保护嬴政的网,保护扶苏的网,保护大秦的网。
四岁的蜘蛛,织着改写命运的丝。
下一步,粮食。
系统面板上那个“粮食安全战略”的任务图标,已经亮了好几天了。
念念在梦里皱了皱小眉头,然后舒展开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让父皇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