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念念正坐在偏殿的矮案前,啃着一块桂花糕发呆。
芸娘端着热汤进来,看见她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转着炭笔,桂花糕只啃了一口就搁在碟子里凉了。
“翁主想什么呢?”
念念回过神来,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
“芸娘,念念来大秦多久了?”
芸娘算了算。
“两年整了。翁主来的那天是十月初三,今天十月初五。”
念念嚼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两年了。
她从一个被弃荒野的三岁半小奶娃,长成了五岁半的小豆丁。
个子高了半头,小胳膊小腿也壮实了不少,跑起来不再摇摇晃晃了。说话的叠词少了一些,偶尔还能蹦出几个完整的长句子。
小黑更是变化惊人。
当初那只瘦骨嶙峋的狼崽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头肩高过腰的大黑狼。毛色油亮如缎,四肢粗壮有力,眼神沉稳而锐利,站在念念身旁时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丘。
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了它都绕着走,唯独在念念面前乖得像条大狗,翻着肚皮求摸求抱。
念念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小黑身边,伸手在它背上拍了拍。
“小黑,你现在好大。念念都骑不动你了。”
小黑低下头蹭她的肩膀,大尾巴摇了两下。
它现在背上能轻松驮着念念在宫道上小跑,比任何马都稳当。
念念趴在小黑背上,下巴搁在它的脑袋顶上,想着这两年的事情。
造纸术,印刷术,水泥。
曲辕犁,马镫,改良农具。
盐铁专营,长城碉堡,水利工程。
官学,太学,师范学堂。
基层医疗网络,医学院。
水稻推广,轮作制度,棉花引种。
棉纺工坊,种子库,农技推广站。
国家粮仓体系。
一项一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念念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年的时间,大秦已经跟她刚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直道贯穿南北,水泥路面平整坚实,驿站信号系统日夜运转。
长城不再是孤零零的土墙,而是配备了碉堡和信号塔的完整防御体系。
关中的水渠纵横交错,都江堰的升级版让蜀地成了天府粮仓。
南方的水稻田金浪翻涌,北方的轮作田三季更替。
官学遍布各郡,基层医疗站覆盖了八成人口。
棉布的价格已经降到了普通百姓买得起的水平。
系统积分累计超过了一千。
念念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各项指标的完成度。
基础设施网络:78%。
文化教育改革:65%。
军事防御体系:71%。
农业生产体系:82%。
民生保障体系:60%。
综合来看,“二世而亡”的命运偏转值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但还不够。
有几个关键节点没有完成。
扶苏尚未正式册封为太子。
赵高还活着。
念念把脸埋在小黑的毛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傍晚,一个小太监来传话。
“翁主,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念念到御书房的时候,发现只有嬴政一个人在。
没有大臣,没有侍从,连门口的卫兵都被远远支开了。
御书房里点着暖炉,烛火昏黄温暖。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没有奏章,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像是在等她。
念念迈着小步子走过去,在嬴政对面的坐垫上跪坐好。
小黑自觉地趴在了门口,竖着耳朵警戒。
嬴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
“来大秦两年了。”
念念点头。
“两年了。”
嬴政把茶盏放下,双手交叠在案上,看着对面那个小小的人。
两年前,蒙恬抱进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奶娃,连路都走不稳,说话还带着奶味的叠词。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虽然还是个五岁的孩子,但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比朝堂上的任何臣子都深。
“念念。”
“嗯嗯?”
“你来大秦两年了,还有什么想做的?”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炉火噼啪响了两声,暖光在她脸上跳动。
她想了很久,久到嬴政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只有四个字。
“消除隐患。”
嬴政端茶的手顿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了三分。
“什么隐患?”
念念抬起头,看着嬴政。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天真烂漫,也没有撒娇的弧度。
有的只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与笃定。
“父皇,大秦现在很好。”
她的奶音压得很低。
“但好不代表安全。有些人,不希望大秦变好。”
嬴政没有说话,手指在玉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看着念念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她没有说名字。
但嬴政懂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嬴政伸出手,覆在了念念的脑袋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极轻。
“朕知道了。”
念念抿着嘴唇,小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摆。
嬴政的声音低了一度。
“念念,你只管做你的事。其他的,朕来。”
念念摇了摇头。
“父皇,这件事,念念要跟父皇一起做。”
嬴政的手指在她头顶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味道。
“好。一起。”
念念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身体往前一倒,脸贴在了嬴政的膝盖上。
“父皇,念念保护你。”
嬴政:(ˊ̩̩ˇ̥⁻ᴗ⁻ˇ̥ˋ̩̩)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手指轻轻顺了顺她头顶的碎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念念贴在嬴政膝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赵高的势力脉络,她花了两年时间暗中观察,已经摸清了七八成。
他在宫中的眼线,他拉拢的小太监,他跟胡亥之间日益频繁的接触。
还有最近,胡亥忽然开始在嬴政面前表现得异常乖巧。
背诵法令,展示书法,请安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三倍。
念念不是傻子。
一个十三岁的熊孩子忽然变乖,背后一定有人在推。
那个人是谁,不言自明。
她闭着眼睛,奶音轻得像呓语。
“父皇,最近胡亥来请安,是不是比以前勤了?”
嬴政的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
“嗯嗯。”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朕还以为,是赵高教导有方。”
念念没有接话。
但她的小手在嬴政膝侧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父皇,糖衣炮弹,最甜的糖,往往包着最苦的药。”
嬴政的手停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声音。
良久,嬴政开口,声音低沉如水底暗流。
“朕会看着。”
念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更多。
时机未到。
但弦已经拉上了。
她从嬴政膝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变回了那个软糯的小奶娃。
“父皇,念念困了。”
嬴政看着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回去睡吧。”
念念从坐垫上爬起来,迈着小步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还坐在案后,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念念抿了抿嘴。
“父皇,晚安晚安。”
然后她骑上门口等着的小黑,消失在了纷飞的雪幕里。
嬴政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被白雪吞没,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糖衣炮弹。
他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线。
赵高。
你以为朕老了。
偏殿里,念念钻进被窝,小黑蜷在床脚替她暖脚。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纱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三部分结束了。
粮食安全,农业革命,民生保障。
接下来,是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部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赵高。”她的声音闷闷的,“该收网了。”
铃铛在腕间碰了一声。
窗外,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