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咸阳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赵高坐在内室的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线条,像一张蛛网。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赵高抬起眼皮。
“进来。”
一个灰衣人推门而入,弓着腰,脚步极轻。
“府令,今日朝会的消息。”
赵高接过那卷薄绢,展开看了两行,手指就开始发颤。
绢上写着:李斯在朝会上提议,明年春天正式册立太子。嬴政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容后再议”。
赵高:(ꐦ°᷄ᗝ°᷅)
他把绢帛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容后再议。”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灰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高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扶苏在民间的声望,你查了吗?”
“查了。”灰衣人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绢帛,“南郡百姓自发为长公子立了功德碑,说他推广安居计划时亲自下田帮农户犁地。陇西的驻军将领联名上书,称长公子巡视边防时与士卒同食同寝,军心大振。”
赵高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那个小丫头。”灰衣人的声音更低了,“各地百姓提起安国翁主,无不感恩戴德。有些地方甚至给她立了生祠。陛下对她的宠爱更是日甚一日,上月赐了她‘帝师‘的虚衔,虽未正式加封,但朝中已经无人不知。”
赵高停下脚步,背对着灰衣人站着。
烛火映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
良久,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冷。
“去把张成和刘安叫来。”
灰衣人应声退出。
半炷香后,两个中年男人鱼贯而入。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布衣。
赵高指了指案前的坐垫。
“坐。”
两人对视一眼,跪坐下来。
瘦高的张成先开口。
“府令深夜召我等前来,可是有要事?”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你们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矮胖的刘安擦了擦额头的汗。
“府令的意思是……”
“李斯已经提了册立太子的事。”赵高把茶盏搁下,声音平平的,“陛下虽然没有当场应允,但以他的性子,最多拖到明年秋天。一旦扶苏正式成为太子,你我的路就彻底断了。”
张成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
“不能再等了。”赵高站起来,走到那张绢帛蛛网前,手指点在最中心的位置,“从今天起,三步走。”
他的指甲在绢帛上划出一道痕迹。
“第一步,胡亥。”
刘安:“十二公子?可他那个性子……”
赵高冷笑了一声。
“性子是可以调教的。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他。背法令,练书法,学礼仪。让他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像个样子。不需要多好,只需要让陛下觉得‘这孩子也不差‘就够了。”
张成皱眉。
“可陛下何等精明,装出来的东西能瞒得过他?”
赵高转过身,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不需要瞒太久。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让陛下多犹豫那么一瞬。”
赵高:(ˊ̩̩ˇ̥ˆ⁻ˆˇ̥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巡游。陛下迟早会巡游天下,亲眼看看他的帝国。到时候,他远离咸阳,远离朝堂的核心。随行人员的安排,后勤补给的调度,路线的规划,这些都可以做文章。”
刘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府令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高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过,“我只是说,万一陛下在巡游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咸阳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室内安静了一瞬。
张成和刘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兴奋交织的光。
赵高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诏书。陛下若有不测,遗诏由谁来拟?由谁来传?”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赵高走回案后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从容。
“从明天起,张成负责盯紧宫中的动向,尤其是那个小丫头身边的人。刘安负责在各地驿站安插眼线,为将来的巡游做准备。”
两人齐声应诺。
赵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起身走到门口时,赵高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
两人回头。
赵高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冷。
“那个小丫头,是最大的变数。她比扶苏难对付一百倍。你们做事的时候,离她远一点。”
张成:“府令放心。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
“闭嘴。”赵高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若小看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去吧。”
两人缩了缩脖子,快步退出。
赵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室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血痕,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苏念念。”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的咸阳宫灯火辉煌,在夜色中如同一座金色的山。
赵高看着那座宫殿,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大秦只能有一个主人。”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而那个人,绝不会是扶苏。”
他合上窗户,转身走向内室深处。
那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锦盒。
赵高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小瓶深褐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看了那瓶液体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盒盖。
“还不到时候。”
他把锦盒推回暗格,重新坐回案后,开始在一张新的绢帛上书写明天教导胡亥的课程安排。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好老师。
第二天,胡亥的书房里。
赵高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法令竹简,面带微笑。
胡亥瘫在坐垫上,一脸不耐烦。
“赵师傅,为什么要背这些无聊的东西?”
赵高弯下腰,声音温和得像哄孩子。
“十二公子,您想不想让陛下多看您一眼?”
胡亥的眼睛动了一下。
“父皇整天就知道看那个小丫头。”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嫉妒和怨恨,“什么安国翁主,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赵高:(ˊ̩̩ˇ̥⁻ᴗ⁻ˇ̥ˋ̩̩)
他在胡亥身旁跪坐下来,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公子才要努力。只要您在陛下面前表现得比那个小丫头更出色,陛下自然会把目光转向您。”
胡亥坐直了一些,眼里闪过一丝光。
“真的?”
“臣什么时候骗过公子?”赵高把竹简递到他面前,“来,先把这三条法令背熟。明天请安的时候,在陛下面前背出来。”
胡亥接过竹简,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到底开始念了起来。
赵高站在一旁,看着胡亥笨拙地背诵法令条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