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偏殿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金色方块。
念念坐在矮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圈圈和线条。
这不是工程图纸，而是一张人事关系图。
她用炭笔在“赵高”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在周围标注了一圈名字，用线条连接着。
小黑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纸，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念念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炭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芸娘，念念今天要出去转转。”
芸娘从里间探出头。
“翁主要去哪儿？”
“先去校场看蒙叔叔，再去丞相府找李伯伯，最后去工坊看章邯哥哥。”
芸娘：“一天跑三个地方？翁主的小短腿吃得消吗？”
念念：（ꐦ°᷄д°᷅）
“念念有小黑！骑着去！”
小黑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大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念念骑着小黑出现在了城北校场。
蒙恬正在校场上操练御林军，看见一团粉色骑着一座黑色小山丘晃悠过来，当即把令旗往副将手里一塞，大步迎了上去。
“翁主怎么来了？”
念念从小黑背上滑下来，仰着脑袋看蒙恬。
“蒙叔叔，念念有事找你。能借一步说话吗？”
蒙恬看了看她的表情，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跟我来。”
两人走进了校场旁的议事帐。帐帘一落，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念念爬上一张胡凳，两只脚丫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然后收住了。
“蒙叔叔，御林军里有没有赵高的人有没有赵高的人？”
蒙恬的眉头一跳。
“翁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念念就是问问。”念念歪着脑袋看他，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沉稳，“蒙叔叔如实说。”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在念念对面坐下来。
“不敢说完全没有。御林军三千人，赵高在宫中经营二十年，总有几个跟他有往来的。但核心将领都是我的人，这一点翁主放心。”
念念点了点头。
“那蒙叔叔能不能做一件事？”
“翁主说。”
“把御林军里跟赵高有往来的人，慢慢调到外围去。不要一次性动，一个月换两三个，用正常轮换的名义。”
蒙恬的眼睛眯了起来。
蒙恬：（ˊ⌒ˋ）
“翁主这是在清理皇上身边的暗桩。”
念念没有否认，只是伸出小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蒙叔叔懂就好。还有，以后父皇出行，护卫的人选，蒙叔叔亲自定，不要让别人插手。”
蒙恬重重点头。
“翁主放心，末将的命都是陛下的，谁想动陛下一根头发，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念念笑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蒙恬的小臂。
“蒙叔叔最可靠。念念走了，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蒙恬把她送出帐外，看着那个粉色的小身影重新爬上黑狼的背，晃晃悠悠地远去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来。
翁主虽然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高。
蒙恬转身走回校场，声音比方才沉了三分。
“传令，下月轮换名单重新拟定，今晚之前交到我案上。”
丞相府。
李斯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听到门人来报“安国翁主求见”，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了院门口。
念念骑着小黑，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仰着脑袋看着李斯。
“李伯伯，念念来蹭茶喝。”
李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安国翁主亲自登门，说是来蹭茶喝，谁信？
但他还是笑着把念念迎进了书房。
小黑被留在院子里，趴在廊下晒太阳，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吓得府里的仆从绕着走。
书房里，李斯亲手给念念倒了一盏蜜水。
“翁主请用。”
念念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李伯伯，念念问你一个事。”
“翁主请说。”
“如果有人伪造父皇的诏书，现在的制度，能拦得住吗？”
李斯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李斯：（⊙ˍ⊙）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变得锐利。
“翁主为何忽然问这个？”
念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念念就是想知道。李伯伯是丞相，管着天下文书，这个问题你最清楚。”
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实话说，现行制度确实有漏洞。诏书只需帝印即可生效，若有人窃取帝印，理论上可以伪造任何诏书。”
念念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那李伯伯觉得，如果加一道保险，比如所有诏书必须同时盖帝印和丞相印才有效，是不是就安全多了？”
李斯的眼睛亮了。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提议的深意。
双印制度，等于给诏书加了一把锁。即使有人偷了帝印，没有丞相印也发不出有效的诏书。而丞相印在他李斯手里。
这不仅是防伪，更是给了丞相一个制衡的权力。
“翁主这个提议，臣以为极妙。”李斯的语速快了起来，“但此事需陛下首肯。”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李伯伯写个奏章，念念帮你递给父皇。”
李斯站起来，郑重地向念念行了一礼。
“翁主深谋远虑，臣佩服。”
念念摆了摆小手。
“李伯伯别客气。念念走了，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她跑出书房，翻身上了小黑的背，朝着城南工坊的方向去了。
李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翁主今天这一趟，绝不是随便串门。
她在布局。
李斯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帛书，提笔蘸墨。
奏章的第一行写道：“臣李斯谨奏：请立诏书双印制，以固国本……”
城南工坊。
章邯正在检查一批新造的弩机零件，听到念念来了，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迎出来。
“翁主。”
念念骑在小黑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章邯，奶音清脆。
“章邯哥哥，念念有个小忙想请你帮。”
章邯立正站好，一丝不苟。
“翁主请吩咐。”
“赵高府上，最近有没有什么人进进出出的人，你帮念念留意一下留意一下好不好？”
章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章邯：（ˊ˘ˋ）
“翁主放心，末将明白。”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小黑背上探出身子，把一小包桂花糕塞到章邯手里。
“辛苦章邯哥哥。这是念念的点心，分你吃。”
章邯接过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谢翁主。”
念念拍了拍小黑的脑袋，调转方向往宫里走。
一天跑了三个地方，小短腿虽然没怎么用，但脑子转了一整天，也累得够呛。
回到偏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念念趴在矮案上，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蒙恬负责清理御林军暗桩，确保嬴政身边的武力绝对可靠。
李斯负责推动双印制度，堵死伪造诏书的可能。
章邯负责监视赵高府邸的人员往来，掌握他的动向。
三条线，三道围墙。
念念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赵高，你的笼子，念念一根一根给你编好了。”
小黑在脚边哼了一声，大尾巴扫了扫她的脚踝。
念念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底的光沉沉的。
还差最后一步。
明天，去找父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