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朝会上，李斯呈上了那份奏章。
嬴政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双印制”三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殿中。
“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议论纷纷。
大部分人觉得这是好事，多一道保险总没坏处。
赵高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但他的指甲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双印制。
这是谁的主意？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了嬴政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
念念正坐在嬴政旁边的高凳上，两只脚丫晃来晃去，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样子，像是在走神。
赵高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随即被笑意掩盖。
嬴政没有当场批准，只说了一句“朕再想想”，就散了朝。
但当天晚上，念念去御书房的时候，嬴政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双印制，是你的主意？”
念念正趴在案角画图，听到这话抬起头，眨了眨眼。
“父皇怎么知道？”
嬴政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李斯写奏章从来不用万一这个词。这两个字是你的口头禅。”
念念：（ˊᗜˋ）
她嘿嘿笑了，也不否认，从案角爬过来，趴在嬴政面前。
“父皇觉得好不好？”
嬴政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怕有人伪造诏书？”
念念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防患于未然。父皇的诏书，是天下最重的东西。万一被人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嬴政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谁会伪造朕的诏书？”
念念没有说名字。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嬴政，大眼睛里映着烛火。
沉默了几息。
嬴政收回目光，拿起朱笔，在李斯的奏章上批了一个“准”字。
“从明日起，所有诏书双印生效。帝印由朕亲掌，丞相印由李斯保管。两印不得同时交于一人之手。”
念念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往嬴政怀里蹭了蹭。
“父皇英明。”
嬴政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少拍马屁。”
念念捂着脑门嘻嘻笑，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仰起脸。
“父皇，念念听说，你想巡游天下？”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李伯伯说的。他说父皇想亲眼看看各地的改革成果。”
嬴政把笔搁下，看着念念。
“朕确实有这个打算。大秦这两年变化太大，朕想亲眼看看，不想只听奏章上的数字。”
念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巡游。
历史上那个要命的巡游。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父皇要去的话要去的话，念念也要去。”
嬴政挑了挑眉。
“你去做什么？”
“保护父皇啊。”
嬴政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案子高的小奶娃，嘴角弯了一下。
“你保护朕？”
念念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
“念念有小黑。小黑的鼻子，比一百个侍卫都灵。谁要是对父皇不好，小黑第一个闻出来。”
嬴政：（ˊ̩̩ˇ̥⁻ᴗ⁻ˇ̥ˋ̩̩）
他伸手把念念捞起来放在膝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
“行。带你去。”
念念在嬴政膝上坐稳了，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她还有话要说。
“父皇，巡游的护卫，让蒙叔叔带队好不好？”
“朕本来就打算让蒙恬负责。”
“那路线规划呢？”
嬴政想了想。
“赵高主动请缨，说他对各地驿站最熟悉。”
念念的小手在嬴政袖子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父皇，路线的事，能不能让蒙叔叔和李伯伯一起定？蒙叔叔懂军事，知道哪里安全。李伯伯懂政务，知道哪里值得看。两个人一起商量，比一个人周全。”
嬴政低头看着她。
念念仰着脸，大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算计。
但嬴政是什么人？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深的警惕。
不是对他的警惕，是对某个人的警惕。
嬴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路线由蒙恬和李斯共同拟定。赵高负责后勤补给。”
念念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把脸贴在嬴政胸口，闷闷地蹭了蹭。
“父皇最好了。”
嬴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但他摩挲玉扳指的手指，转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念念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嬴政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很久。
他把今天朝会上赵高的表情，念念这几天的反常举动，以及胡亥最近忽然变乖的种种细节，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了两个字。
“赵高。”
看了片刻，他把帛书投进了炉火里。
火焰吞噬了那两个字，化为灰烬。
嬴政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的女儿在保护他。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替他布局，替他防范，替他操心那些本该由帝王自己操心的事。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念念。”他轻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帝王的冷厉。
赵高，你最好祈祷朕的女儿是在杞人忧天。
否则。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