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游队伍绕过山谷后,沿着一条临水官道继续南行。
楚地的三月,山色如黛,满目葱茏,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甜味。
念念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处蜿蜒的河流和河畔劳作的农人,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队伍后方赵高的马车。
小黑趴在她脚边,耳朵每隔一阵就转动一次,始终保持着半警戒状态。
嬴政在车内闭目养神,手指有节奏地摩挲着腕间的玉扳指。
念念看了他一眼,把车帘轻轻放下,挪到嬴政身边,用极小的声音开口。
“父皇,念念有件事,想跟父皇说。”
嬴政没有睁眼,但手指的动作停了。
“说。”
念念咬了咬嘴唇,斟酌了一下措辞。
“今天早上改路线的时候,赵高说不该改,说什么显得陛下畏惧楚地刁民。”
嬴政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然后呢?”
念念伸出小手,掰着指头比划。
“然后念念想了想,觉得不对。前方有两三百人聚集,蒙叔叔说是楚地余孽,这种时候正常人应该害怕才对。赵高不怕,还不让改路。”
嬴政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念念攥着被角的小手上,那只手在微微用力。
“你想说什么?”
念念仰起头,对上嬴政的目光。
“念念在想,赵高是不是巴不得父皇路上出事。”
马车里安静了三息。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小黑均匀的呼吸声。
嬴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很轻。
“这话不能乱说。”
念念的嘴巴瘪了一下。
“念念没乱。”
嬴政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手收了回去,重新闭上了眼。
“朕心里有数。”
念念盯着嬴政的脸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松了口气,重新爬回窗边趴着。
她知道嬴政不是那种会被忽悠的人。
那天晚上他在帛书上写“赵高”两个字又烧掉的事,她不知道,但她了解嬴政。
千古一帝的脑子,不比任何人差。
她需要做的,是把证据一点一点摆到他面前。
让他自己得出结论。
念念:(ˊ̥̥̥̥ˋ̥̥̥̥)
她把脸贴在窗框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累。五岁的小朋友,不应该操这个心。”
小黑的尾巴扫了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念念低头看它,忍不住笑了。
“小黑你说,念念是不是命苦?”
小黑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哈欠。
念念:你这表情跟我说命好有什么区别。
午后,队伍在一处楚地小镇停靠补给。
蒙恬亲自带人检查了镇子的出入口和制高点,确认安全后才放嬴政下车。
念念骑着小黑跟在后面,一边吃芸娘塞给她的烤饼,一边东张西望。
这个小镇和齐鲁那边的试点县比起来,差了不少。
房屋还是老旧的土墙茅顶,路面坑洼不平,排水沟也没铺到位。
但镇口竖着一块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安居计划第三批试点”几个大字。
念念看到那块碑,咬饼的动作顿了顿。
“还没修到这里。”
蒙恬走在她旁边,闻言扭过头来。
“楚地路远,进度比关中和齐地慢一些。今年秋天应该能铺开。”
念念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要快要快。楚地百姓等太久了,心里会不踏实心。”
蒙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唏嘘。
五岁半的孩子,别人家的在捏泥巴吃糖人,她在惦记楚地的基建进度。
蒙恬:(⁻̫ ⁻̥̥̥)
“翁主放心,我记下了。回去之后上报扶苏公子,请他加拨人手。”
念念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两人正说着话,章邯从镇子东边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有个情况。”
蒙恬示意他说。
章邯压低了声音。
“属下刚才在镇外东侧的树林边巡查,发现了几处新鲜的马蹄印。方向是从南向北,至少五六匹马,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蒙恬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们到之前不久,有一拨人从这里经过?”
章邯点头。
“而且马蹄印在树林边缘消失了。要么是进了林子,要么是故意抹了痕迹。”
念念骑在小黑背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段对话,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扭头看了看镇子另一头。
赵高正站在自己马车旁边,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那个管事点了点头,转身朝驿馆方向走了。
念念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管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蒙叔叔。”
蒙恬低下头。
“嗯?”
念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蒙恬能听见。
“赵高刚才跟一个管事说话,那个管事往驿馆方向去了。”
蒙恬的目光立刻锐利了三分。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微微侧了下脸,对身旁的亲兵耳语了两个字。
“盯住。”
亲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念念吐了一口气,摸着小黑的耳朵,心跳快了两拍。
树林里的马蹄印,赵高和管事的低声交谈,昨夜驿站外的黑影。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速拼凑着。
它们还不能构成完整的拼图,但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跟踪巡游队伍。
有人在给跟踪者提供信息。
而赵高,不管是幕后推手还是知情不报,他的手上一定不干净。
念念搂紧了小黑的脖子,奶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沉稳。
“蒙叔叔,今晚的防卫怎么安排?”
蒙恬翻身上马,手按在剑柄上,声音沉得像闷雷。
“三层暗哨,五里警戒,所有将士不卸甲。谁要是想在楚地搞事,我蒙恬第一个不答应。”
念念点了点头,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但她心里很清楚,外面的敌人不可怕,蒙恬三千铁骑碾过去就是。
可怕的是藏在队伍里面的那条蛇。
藏在暗处递消息的那只手。
念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大眼睛里映着楚地三月的满山春色。
“赵高。”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伸出来的手,念念看见了。”
小黑低低地呜了一声,金色的眼睛盯着队伍后方赵高的马车,瞳孔收窄成一条线。
驿馆方向,那个管事的身影始终没有再出现。
而蒙恬的暗哨,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覆盖了整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