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队伍离开小镇继续南行。
天色阴沉沉的,楚地的春雨说来就来,淅淅沥沥地打在马车顶篷上。
念念抱着小黑缩在车厢角落里,看着嬴政批阅随行带来的奏章,嘴里叼着芸娘塞的一块桂花糕。
嬴政瞥了她一眼。
“别叼着吃,呛到了怎么办。”
念念赶紧把糕咬下来嚼了,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
嬴政摇了摇头,继续看奏章。
念念嚼完糕点,咽了下去,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雨声,马蹄声,铁甲摩擦声,偶尔传来蒙恬低沉的号令声。
一切正常。
但小黑的耳朵又开始转了。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警觉,而是两只耳朵同时朝着一个方向竖起来,浑身的毛根根分明地立着。
念念的手按在小黑背上,感觉到它脊背上的肌肉在一层一层绷紧。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父皇。”
嬴政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抬起头来。
念念没有用叠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黑在警告。有危险,很近。”
嬴政的目光瞬间变了。
他扬声朝外面喊了一声。
“蒙恬!”
蒙恬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陛下,两翼密林里有异动!全军戒备!”
话音未落。
两侧密林里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数十个黑衣人从树丛中射出来,手持短刀和弩弓,像一群嗜血的黑蚁扑向车队中段。
三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向了嬴政的马车。
蒙恬的亲兵举盾挡在车前,弩箭扎进铁盾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一支箭擦着车壁飞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嬴政一把将念念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抽出了搁在座下的佩剑。
“不许抬头。”
念念被他压在怀里,只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金铁交鸣。
小黑一跃而起,扑向车门,巨大的身躯挡住了整个车门口。一个试图翻上马车的黑衣人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小黑一爪拍飞了出去,惨叫着摔在泥地里。
蒙恬:(ˊ益ˋ;)
他策马冲入黑衣人最密集的区域,手中长刀翻飞,每一刀挥下都带出一蓬红雾。
“保护陛下!铁骑合围!”
三千铁骑训练有素,前队回旋,后队包抄,左右两翼同时收拢,像一个巨大的铁拳合拢在一起。
黑衣刺客的人数远不如铁骑,但他们悍不畏死,专挑车队薄弱处冲击。
有几个身手极好的刺客绕过了外围防线,直扑御驾。
扶苏的白马从侧面杀到,他一剑劈开一个扑向马车的刺客,翻身下马挡在了车门前。
“念念!”
“念念在里面!父皇护着呢!”
念念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闷闷的回声。
扶苏:(ˊ˃ˋ̥̥̥)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个刺客的短刀向他背后劈来。
章邯的长枪从斜刺里挑过,枪尖贯穿了刺客的肩膀,将人钉在了马车轮旁。
“公子小心!”
扶苏扭头看了章邯一眼,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迎敌。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蒙恬带铁骑将剩余刺客全部压缩到路边一片洼地里,章邯的预备队从背后封死了退路。
黑衣刺客死伤大半,活着的被铁链锁住按在地上。
雨还在下,血水混着泥水在路面上蜿蜒流淌。
蒙恬满脸血污地策马回到御驾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刺客已全部肃清。我军伤四人,无一阵亡。”
嬴政放开了念念,整了整衣袍,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的袍角沾了两滴血——不是他的,是弩箭擦过车壁时溅上来的。
嬴政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俘虏,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奏章。
“审。”
只有一个字。
蒙恬起身,大步走向俘虏。
念念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看见扶苏站在车门旁边,白衣上溅了好几片血迹,左臂的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条浅浅的血痕。
念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哥哥!你受伤了!”
她跳下马车就要去扯扶苏的袖子,扶苏赶紧把手藏到身后,笑着蹲下来。
“没事,皮肉伤,一点都不疼。”
念念踮着脚尖去够他的胳膊,扶苏蹲得更低了,最后干脆把念念抱了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她。
“你看,哥哥好好的。”
念念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袖口的血渍,嘴巴瘪着,眼眶里的泪在打转。
“不许逞强。下次让蒙叔叔的人挡着,哥哥不要自己冲在前面。”
扶苏笑着揉了揉她的小揪揪。
“妹妹在里面,哥哥不冲谁冲?”
念念:(ˊ̥̥̥̥ˋ̥̥̥̥)
她把脸埋在扶苏肩窝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手指发白。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扶苏胳膊上的伤口掠过,搁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
他没有说话,转身朝蒙恬审讯俘虏的方向走去。
审讯在一棵大树下进行。
蒙恬用剑鞘抵着一个被缚刺客的下巴,声音冷得透骨。
“说。谁派你们来的?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
那刺客咬紧了牙,浑身发抖,眼珠子却透着一股赴死的狠劲。
蒙恬的耐心不多,手腕翻转,剑鞘压得更紧了。
“不说也行。大秦的刑罚够你慢慢体验。”
刺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被链子锁在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蒙恬还没听清那句话,那个同伴的身体忽然僵了,脸色迅速变得铁青,口鼻间溢出一缕黑色的血丝。
“毒囊!”蒙恬大喝一声,扑过去掰开那人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同伴在毒发的最后一刻,用模糊的声音挤出了一句话。
“你们的行踪……是宫里的人……告诉我们的……”
声音断了。
人倒了下去,瞳孔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蒙恬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人的衣领,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马车,落在了队伍最后方赵高那辆安安静静的马车上。
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蒙恬知道,帘子后面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边。
蒙恬:“宫里的人。”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从人群后面钻出来的念念。
念念站在小黑旁边,雨水淋在她粉色宫装上,头顶的小揪揪湿答答地贴着额头。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冰冷沉着。
她看着蒙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蒙恬读懂了那个摇头的意思。
不要冲动。
不要打草惊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杀意压了回去,转身吩咐亲兵。
“把活着的俘虏全部押送后方军营,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触。”
“把那个死掉的尸体也带上。查清毒囊的来路。”
亲兵领命而去。
蒙恬走到念念身边,半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翁主,他说宫里的人。”
念念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小脸往下淌,大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念念听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蒙恬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多余的耳朵。
然后她凑到蒙恬耳边,奶音轻得像是喉咙里含着雾气。
“蒙叔叔,先不要告诉父皇。”
蒙恬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为什么?”
念念的眼睛眨了一下。
“告诉父皇,父皇会怎么做?”
蒙恬想了想。
“陛下会雷霆震怒,彻查全军。”
念念点头。
“彻查全军,动静太大。蛇受了惊,就会缩回洞里去。下次再想把它挖出来,就难了。”
蒙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感叹。
蒙恬:(ˊ⌒ˋ)
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教他一个带了二十年兵的人什么叫隐忍。
“那翁主的意思是?”
念念抬起小手,在蒙恬面前竖了一根食指,雨水沿着她圆圆的指尖滴下来。
“先查出来,是谁在传消息。”
“查出来之后,先不要动。”
“用他。”
蒙恬怔了一下。
“用他?”
念念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里没有一丝孩子气的天真。
“让他继续传。不过这次,传的是念念想让他传的消息。”
蒙恬的瞳孔微微放大。
春雨打在他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反间。”
念念冲他笑了。
雨里,粉色的小团子湿漉漉的,头顶的揪揪耷拉着,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那双大眼睛里亮着的东西,让蒙恬脊梁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念念:(ˊᗜˋ)
“蒙叔叔。”
“嗯。”
“帮念念做这件事,好不好?”
蒙恬单膝跪了下去,在雨里,在泥地里。
“末将领命。”
远处马车里,赵高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了这一幕,看见蒙恬在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前跪了下去。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