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事件之后,蒙恬以“加强安保”为由,对全军上下进行了一次人员盘点。
明面上是盘点,暗地里是排查。
他把排查工作交给了蒙毅。
蒙毅是御史大夫,干的就是挖掘线索、审察暗角的活计。比起蒙恬的刀来剑往,蒙毅的手段要细腻得多。
当天夜里,驿站后院的一间柴房里,蒙毅将一份名单摊在膝盖上,借着油灯昏黄的光逐行审阅。
念念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坐在他对面的柴堆上,两条小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
小黑蹲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替他们望风。
蒙毅用笔在名单上画了几个圈。
“翁主,从刺客伏击的位置和时间来推算,改路线的命令是巳时二刻下的,刺客在新路线上设伏是午时末。也就是说,泄密者在不超过一个半时辰的窗口内把我们的新路线传递了出去。”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一个半时辰,信鸽飞得到吗?”
蒙毅点了点头。
“如果提前在沿途驿站放置了信鸽笼,完全来得及。”
念念的眉毛挤在一起。
“那就是说,泄密的人在我们改路线之后,找到了信鸽笼把消息发了出去。他要离开队伍,或者至少要有接触鸽笼的机会。”
蒙毅:“正是。在那个时间段内知道确切改后路线的人,一共十四个。其中八个是我大哥的亲兵将领,跟了蒙家十五年以上,可以排除。陛下和翁主自然排除。李丞相和扶苏公子也可以排除。”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念念。
“剩下三个人。”
念念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哪三个?”
“第一,赵高的贴身侍从,名叫赵安。改路线之后,他以取水为由去了一趟镇上的驿站,离开队伍大约两刻钟。”
念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二,负责车队后勤调度的管事刘全。路线变更后他需要重新安排补给接应点,曾派出两个手下前往下一个驿站通知,其中一个手下目前还没回来。”
念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镇上驿站的驿丞。他不是随行人员,但路线变更的命令经他之手抄录了一份备案。他有条件知道新路线。”
蒙毅把名单收起来,看着念念。
“三个人,都有嫌疑,都有机会。翁主以为该从谁查起?”
念念跳下柴堆,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她画了三个圆圈,分别标了“赵”“刘”“驿”。
然后在“赵”字的圆圈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另一个大圆圈上。
大圆圈里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蒙毅凑过去看。
那个字是“高”。
蒙毅:(ˊ̥̥̥ˋ̥̥̥)
他抹了把脸,心说翁主您这字写得跟蚯蚓打架似的,但手上的推理倒是比三法司的老刑名还利索。
念念指着地上的图,奶音条理分明。
“驿丞可以最后查。他是地方官,就算有问题也是被人买通,不是主谋。”
蒙毅点头。
“刘全的嫌疑也大,但他那个没回来的手下,有可能是巧合。要查清楚。”
蒙毅继续点头。
念念的树枝最后指向了“赵”字的圆圈。
“赵安。他是赵高的人。他借口取水去驿站,两刻钟,够放信鸽了。”
蒙毅沉吟了一会儿。
“但光凭这些还不够定罪。我们需要物证。”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裙角上的泥巴。
“不需要定罪。”
蒙毅一愣。
“翁主的意思是?
“定罪是以后的事。现在念念要的不是把他抓起来,是把他翻过来用。”
蒙毅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盯着念念看了好几息,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翁主是说……策反?”
念念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念念:(ˊᗜˋ)ᐝ
“蒙叔叔说你聪明,果然。”
蒙毅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微红,不知道是被夸的还是被吓的。
蒙毅:(ˊ⌓ˋ)
“可是翁主,策反赵高的贴身侍从,风险太大了。万一他表面应承暗中告密,我们反而打草惊蛇。”
念念坐回柴堆上,把小手搁在膝盖上,一副老教授给学生上课的架势。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是在策反。”
蒙毅:“那怎么做?”
“先抓,用证据摁死他。让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人到了绝路,你再给他一扇门,他自己会往里面钻。”
蒙毅手里的笔真的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笔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冷的,是被一个五岁孩子的心计给震的。
他直起身,深深看了念念一眼。
“翁主,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说。”
蒙毅咽了口口水。
“幸好翁主是自己人。”
念念歪了歪脑袋,没听懂这个弯弯绕绕,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五岁孩子的茫然表情。
念念:(ˊ•ω•ˋ)?
蒙毅摇了摇头,把那句没说完的后半截吞回了肚子里。
后半截是:要是翁主站在对面,只怕赵高都不够看。
第二天凌晨,蒙恬和蒙毅联手行动了。
蒙恬以“例行安全巡查”的名义,调走了赵安站岗的同伴。
蒙毅带着两名心腹,在驿站马厩后面截住了独自一人的赵安。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周围没有任何人发觉。
赵安被按在马厩的干草堆上,嘴被布条塞住,双手反绑。
蒙毅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截断裂的竹管。
那是在驿站鸽笼附近找到的,竹管内壁上还沾着墨迹,是系在信鸽腿上用的微型信筒。
蒙毅把竹管在赵安眼前转了两圈。
“昨天巳时三刻,你借口去驿站取水。取水用了两刻钟,回来的时候水壶是空的。”
赵安的脸白了。
蒙毅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翻阅一份枯燥的账目。
“驿站的鸽笼里原本有三只信鸽,你走后只剩两只。这根竹管是在鸽笼下面捡到的,上面有你右手食指上那道旧伤的墨印。”
他把竹管放在赵安面前,抬起赵安的右手,将他食指上的旧疤对准了竹管上的指印。
“纹路一模一样。要不要比?”
赵安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脚趾一直抖到头顶。
他的眼珠子乱转,嘴里呜呜叫着,想说什么。
蒙毅示意手下把他嘴里的布条取了。
赵安的第一句话是:“大人饶命!是赵大人让小的做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蒙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你该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绘着铁印的黑色令牌,在赵安眼前一亮。
“大秦律,通敌叛国者夷三族。你家里几口人?”
赵安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说到妹妹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蒙毅收回令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按照念念的指导,把那扇“门”推到了赵安面前。
“你有两条路。”
赵安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蒙毅。
蒙毅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现在就死。你的爹娘妹妹跟着你一起受刑。赵高不会替你说一句话,你知道他的为人。”
赵安的嘴唇颤了颤,没有反驳。
他太了解赵高了。上次纸坊那件事,赵高灭口手下灭得比谁都快。
蒙毅:“第二条,回到赵高身边去。继续做他的侍从,继续替他传消息。不同的是,从今天开始,你传什么消息,由我们来定。”
赵安:(ˊ̥̥̥̥̥̥ˋ̥̥̥̥̥̥)
他跪在干草堆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沉默了十几息。
他忽然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效命!求大人保小人一家老小的命!”
蒙毅站起来,掸了掸袍角的草屑。
“记住三件事。第一,正常回去复命,表现得和平时一样。第二,赵高让你传什么消息,先来找我。第三,不该说的话,你应该知道后果。”
赵安磕头磕得额头渗血。
“小人明白!”
蒙毅把他松了绑,看着他整理好衣衫,踉踉跄跄地从马厩后门离开。
等人走远了,蒙恬从马厩后面的暗角里走出来,满脸复杂。
“你觉得他靠得住吗?”
蒙毅收好了那截竹管,表情平淡。
“靠不住也得试。这是翁主的意思。”
蒙恬沉默了良久,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驿站二楼的窗户。
窗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大眼睛和一只金色的狼眼正从缝隙里往外瞧。
窗帘迅速落下了。
蒙恬忍不住嘴角一扯。
蒙恬:(ˊ˘ˋ;)
“蒙毅,你说我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人,被一个五岁半的娃娃指挥得团团转,我这辈子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蒙毅拍了拍他大哥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
“大哥,跟着翁主走准没错。您就当提前习惯了吧。”
蒙恬把他拍肩膀的手打掉,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蒙毅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驿站另一侧赵高住的那间房。
窗户紧闭,灯还亮着。
蒙毅的眼底掠过一线冷光。
钓鱼要用长线。
翁主说得对。
让赵高以为自己安全,让他继续伸手,伸得越长越好。
直到那只手伸到了斩首台上方。
念念在二楼的窗边抱着小黑,看着楼下蒙毅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系统面板在她袖子里安静地闪了一下。
【主线任务:清除内患——进度21%】
比伏击前多了九个百分点。
念念松了口气,把脸埋进小黑温暖的颈毛里,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走完了。”
她的奶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不容撼动的笃定。
“赵高,你以为你在钓鱼。”
“可你不知道。”
“鱼竿在念念手上。”
小黑的大尾巴扫了一圈,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窗外春雨如幕,楚地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赵高房间里的灯,在雨声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即将烧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