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驿站笼罩在薄雾里，空气中带着楚地特有的草木潮气。
念念蹲在驿站后院的石板地上，手里握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图。
图上三个圈，分别标着“真”“假”“混”。
蒙恬和蒙毅站在两边，像两棵铁松一样低头盯着地面。
蒙恬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翁主，恕我眼拙，这画的是什么？”
念念抬起小脸，用炭条点了点“假”字那个圈。
“蒙叔叔，念念问你，你要骗一个人，全说假话行不行？”
蒙恬想了两息。
“不行，太假了他会起疑。”
念念使劲点头，小揪揪跟着晃。
“所以要掺。”
她用炭条在“真”和“假”之间画了一条线，连到“混”上面。
“九分真，一分假。让赵安传回去的消息，大部分都是真的。蒙叔叔确实觉得刺客是临时起意，没有往队伍里面查没有往队伍里面查。这些是真话。”
蒙毅在旁边接过话头。
“假的那一分呢？”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抬头看着蒙毅。
“假的那一分，是蒙叔叔的态度。”
蒙恬：（ˊ̥̥̥ˋ̥̥̥）
“我的态度？”
念念掰着手指头数。
“让赵安回去告诉赵高：蒙恬将军对这次伏击很恼火，把所有怒气都撒在了楚地余孽身上，正在调兵围剿密林。兵力都往外面撒，队伍内部的盘查反而松了。”
蒙毅的眼睛微微一亮。
“虚张声势，内松外紧。让赵高以为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外面。”
念念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念念：（ˊᗜˋ）ᐝ
“蒙叔叔聪明！”
蒙恬在旁边嘴角一抽，心说怎么每次夸人都是夸我弟弟，合着我就负责出蛮力。
蒙恬：（ˊ˘ˋ|||）
他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赵安那边的说辞，具体怎么编？他每天都跟在赵高身边伺候，赵高问他话一定会问得很细，万一哪句对不上就露馅了。”
念念蹲回地上，用炭条在地面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用他编。”
蒙恬低头看那几行字，费了好大劲才认出来。
第一行写的是“蒙将军昨晚发了大脾气”。
第二行写的是“派了八百人进密林搜山”。
第三行写的是“审讯的刺客全死了没问出有用的东西”。
蒙恬念完这三句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句是真的，我昨晚确实在帐里摔了杯子。第二句是半真半假，我确实派了人进山，但只有三百。第三句是假的，还活着两个。”
念念站起来，仰着头看他。
“赵安只需要把他亲眼看到的说出来。蒙叔叔昨晚摔杯子他看见了，今天早上兵马出营他也看见。他不需要撒谎，因为他看到的这些，本身就是念念想让赵高知道的。”
蒙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蒙毅：（ˊ⌓ˋ;）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翁主这套路，是先制造一个“真实的假象”，让赵安看到经过安排的“真实场景”，然后赵安凭自己的亲身所见去向赵高汇报。赵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传假消息，因为他看到的确实是真的。
只不过那些“真的”，是蒙恬配合演出来的。
蒙毅放下笔，对蒙恬说了一句。
“大哥，你今晚得再摔几个杯子。”
蒙恬翻了个白眼。
“我那些杯子都是军中配发的粗陶，摔碎了还得自己写报损单。”
念念咬着炭条头，嘟囔了一句。
“蒙叔叔小气。”
蒙恬：“翁主，那是节俭。”
念念歪着脑袋看了他三息，忽然把炭条从嘴里拿出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那今晚蒙叔叔摔杯子的时候，一定要摔得很大声。还要骂几句，骂楚地余孽不知死活骂楚地余孽不知死活。要让赵安听到，他住的位置在东厢第三间，和蒙叔叔的营帐隔一面墙。”
蒙恬的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发出声音。
他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回了他一个“别问我”的眼神。
两兄弟同时在心里升起了同一个念头：这孩子连赵安住哪间房都摸清了。
当天傍晚，蒙恬按照计划在营帐里“大发雷霆”。
杯子摔了三个，骂声透过营帐的帆布传出去至少五十步。
赵安端着水壶缩在东厢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赵安借给赵高送洗漱热水的机会，把这些见闻一五一十地报了上去。
赵高坐在铜镜前，用湿帕擦着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蒙恬派了多少人进山？”
赵安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答。
“回大人，小人远远看了一眼，大约七八百人的队列，浩浩荡荡往南边密林去了。”
赵高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擦。
“审讯呢？那几个活口问出什么没有？”
赵安摇了摇头。
“听帐外的亲兵说，两个活口昨晚都死了。一个咬舌，一个撞柱子。蒙将军为这事摔了好几个杯子。”
赵高把帕子搭在铜盆边，转过身来，端详着赵安的脸。
赵安的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带着伺候久了的那种小心翼翼，和一点被蒙恬的怒吼吓到的余悸。
赵高看了他五息，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下去吧。”
赵安退出去之后，赵高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铜镜的边框。
“蒙恬啊蒙恬，一条莽汉，果然只会往外面使蛮劲。”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驿站的院子里，蒙恬的亲兵正忙忙碌碌地准备出发，马匹嘶鸣，旗帜翻飞，一切都是“全力追剿余孽”的架势。
赵高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甲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扣着木框。
“线索都断了。活口都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查到。”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坐到了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简易地图，上面用细针扎了几个点，标记着巡游队伍接下来要经过的郡县。
赵高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极细的竹笔，在地图上新添了两个标记。
一个标在南阳，一个标在颍川。
那是他布置的另外两股势力所在的位置。
之前因为忌惮蒙恬的警觉，他一直没敢联络。
现在，蒙恬把精力全放在了追剿密林余孽上面，队伍内部的排查显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赵高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把两个标记连了起来。
该动了。
与此同时，驿站二楼，念念趴在窗台上，看着赵高房间的窗户先开后关。
蒙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空白册子，笔墨已经备好。
念念没有回头，奶音轻轻的。
“蒙叔叔”。
“从今天开始，赵安那边每天的汇报，蒙叔叔全部记下来。赵高问了什么，什么表情，说了哪些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蒙毅点头。
“末将明白。”
念念抱起趴在地上打盹的小黑，把脸埋进它的颈毛里，声音闷闷的。
“他越大胆，露出来的就越多。”
小黑的金色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板。
系统面板在念念袖口里亮了一下。
【主线任务：清除内患——进度27%】
比昨天又涨了六个点。
念念把下巴搁在小黑脑袋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
鱼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只需要慢慢收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