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游的最后一程，是沿着东海沿岸北上。
海风裹着咸味扑面而来，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队伍行至琅琊台附近时，嬴政罕见地命令停车。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念念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嬴政独自一人走向了海边的高崖。
玄色的袍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负手站在崖缘，身形笔直。
念念跳下马车，踩着软绵绵的沙地跑了过去，小黑跟在后面，四条腿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爪印。
嬴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念念跑到他脚边，仰头看他的侧脸。
海风把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了起来。
念念愣了一下。
她以前没注意到，嬴政的鬓角什么时候多了白发。
嬴政垂下目光，看见了她的小脸。
“怎么跑出来了？”
念念张了张嘴，想说“跑出来看父皇的”，但看着那几缕白发，嗓子里的话卡了一下，换了一句。
“念念想看海。”
嬴政没揭穿她，伸手把她抱了起来，托在臂弯里。
海面上波光粼粼，天际线处有几只海鸟掠过，白色的翅膀切开了铅灰色的天幕。
嬴政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念念。”
“嗯？”
嬴政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念念挨他很近，听得分明。
“朕这一路走来，看了很多。”
念念没接话，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头。
嬴政抬起另一只手，在风里虚虚地指了一下远方。
“水泥路修到了哪里，哪里的镇子就不一样了。用了曲辕犁的田比旁边的田多打了三成粮。盐价降了之后，渔民的孩子能吃上饱饭了。”
念念的眼睛弯了弯。
嬴政的手收了回来，摩挲着腕间的玉扳指，像是在消化一种很重的情绪。
“以前总觉得，天下一统就够了。”
他停了一停。
“现在才知道，统一天下容易，治好天下难。”
念念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整片东海，波光流转。
“父皇。”
“嗯。”
念念伸出小手，认认真真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表情郑重得不得了。
“这天下，值得父皇好好治。”
嬴政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上一本正经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嬴政：（ˊ˘ˋ）
“你倒来教朕。”
念念嘿嘿一笑，往他肩头蹭了蹭。
海风把她头顶的小揪揪吹得东倒西歪，小黑在崖边打了个喷嚏。
蒙恬远远站在后面，手按剑柄，看着崖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喉头忽然涩了一下。
蒙恬：（ˊ̥̥̥ˋ̥̥̥）
他赶紧抬头看天，硬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心里骂自己：蒙恬你堂堂三军统帅，看个父女俩看海都能看湿眼眶，传出去你这脸往哪搁。
半个月后，巡游队伍回到了咸阳。
宫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刻，念念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咸阳的空气干燥，带着黄土和石灰的气味，和楚地截然不同。
念念：（ˊ˃ˋ）
“回家了回家了。”
芸娘在旁边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笑着应了一声。
“翁主这趟出去三个月，可算回来了。奴婢把偏殿的窗户都换了新纱，翁主一准喜欢。”
念念回头冲芸娘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兔牙。
但那个笑只维持了两息，她就又转过头去，目光穿过车窗，落在了队伍后方赵高下车的方向。
赵高正弯着腰和身边的随从说着什么，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谦卑笑容。
三个月。
念念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一遍这三个月的收获。
通过赵安的定期汇报，蒙毅已经记录了厚厚一本册子。赵高在巡游途中暗中联络了至少三股地方势力，两股在南阳和颍川，一股藏在关中本地。他还通过秘密渠道往咸阳城里递了四封密信，收信人蒙毅还在追查。
这些东西，已经够赵高死好几回了。
但念念没有让蒙恬动手。
还不到时候。
回宫第三天，朝会。
未央宫大殿内，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嬴政坐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群臣的面孔，声音沉稳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此次巡游天下，历时三月，亲眼所见各郡各县之变化。安居计划试行一年有余，成效有目共睹。”
殿内鸦雀无声。
嬴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一件事。安居计划即日起扩展至全国所有县治，不再设试点，全面铺开。工部、户部三日内拿出调拨方案。”
李斯率先出列，躬身领命。
“臣遵旨。”
嬴政点了一下头，目光扫向另一侧，停了两息。
“第二件事。”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
“朕年已五十有二。大秦初立，江山稳固，但储君之位空悬太久，非社稷之福。”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大殿里的空气变了味。
几十双眼睛同时睁大，有人低头，有人偷偷去看身旁同僚的脸色。
蒙恬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面无表情。
李斯微微垂着眼帘，手指在笏板后面握紧了。
扶苏站在嬴政右下方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握着笏板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嬴政的目光从群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到了殿门侧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赵高。
赵高的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恭顺之色，身体微躬，和周围的宫官融为一体，毫不显眼。
但嬴政看到了他垂在袖中的手。
指尖攥得死紧。
嬴政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此事三日后再议。百官各抒己见，具折呈报。退朝。”
百官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念念没有上朝，她在偏殿等着。
嬴政回来的时候，念念正蹲在地上用炭笔画图，身边堆着一摞从系统里兑换的资料卷轴。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嬴政的脸色，然后低头继续画。
“父皇今天说了立太子的事？”
嬴政在榻上坐下来，端起内侍递上的茶盏。
“你消息倒快。”
念念把炭笔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答。
“李叔叔出宫门的时候，走路都带风，念念一看就知道有大事。”
嬴政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念念画完了一条线，把炭笔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嬴政面前，仰着头看他。
“父皇想立谁？”
嬴政低头看着她的大眼睛。
“你想让朕立谁？”
念念的回答脱口而出。
“哥哥。”
嬴政：（ˊ̥̥̥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把她脸上蹭的一道灰擦了。
“朕知道了。”
念念歪了歪脑袋，忽然又加了一句。
“父皇，立太子是好事。但有些人，不觉得这是好事。”
嬴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拍。
“你说的是赵高。”
念念没有否认。
嬴政把茶盏放下来，看着她。
“你那些暗棋的事，朕虽然没过问，但朕不瞎。”
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嬴政的语气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你和蒙恬在楚地折腾了三个月，朕只当不知道。但念念，该收网的时候别拖太久。拖得越长，变数越多。”
念念愣了两息，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
念念：（ˊᗜˋ）
“父皇什么都知道。”
嬴政没搭理她这句马屁，闭上眼靠在了榻背上。
“去忙你的。”
念念从偏殿溜出来，一路小跑到后院。
小黑在院子里等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亮。
念念蹲到小黑身边，撸了一把它的大脑袋，然后从袖口里掏出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屏在夜色中亮起来，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命运线偏移度：72%】
【剩余关键节点：消除赵高威胁——未完成】
【剩余关键节点：全国基础设施网络达标——进度81%】
念念盯着“赵高”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合上面板，抬头看着漫天星斗。
奶音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缕烟。
“赵高，你的时间不多了。”
小黑在她脚边呜咽了一声，浑身的毛根根竖起，像是嗅到了风中某种看不见的危险气味。
念念摸了摸它的耳朵，没有说话。
暴风雨前的咸阳，安静得让人牙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