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就到。
这三天里,整个咸阳城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陛下要立太子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连卖烧饼的老汉都能说上两句“扶苏公子仁义”或者“胡亥公子近来长进不少”。
念念吃早饭的时候,芸娘端着粥碗,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翁主,奴婢听人说,今天朝会上要定太子的事了?”
念念捧着碗咕嘟咕嘟喝粥,嘴角挂着一圈米糊,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嗯嗯。”
芸娘压低了声音。
“那翁主觉得,会是哪位公子?”
念念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认认真真地回答。
“芸姨,你觉得呢?”
芸娘被反问了一句,脸红了。
芸娘:(ˊ⌒ˋ|||)
“奴婢哪敢妄议这种大事。”
念念嘿嘿一笑,从食案旁跳下来,把小黑从食盆边拉走,一边帮它擦嘴一边嘟囔。
“芸姨也别担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天塌不下来。”
她说得轻巧,但心里比谁都紧。
今天这场朝会,不光是立太子的事。
赵高会怎么出牌,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辰时二刻,百官列班,朝会正式开始。
嬴政端坐高位,今天连批阅奏章的动作都省了,开口便直入正题。
“太子之议,百官可有所举?”
殿中安静了三息。
李斯从班列中走出来,双手举笏,声音朗然。
“臣举长公子扶苏。”
话落,殿内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了他。
李斯面不改色,一条一条地说。
“扶苏公子主持安居计划推行全国各郡,三年间走遍关中、齐鲁、楚地十六县。亲手推犁下田,亲眼督修水渠。天下百姓但闻扶苏之名,无不称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臣在各郡调查税赋时亲耳所闻,民间已有歌谣传唱:‘公子到处修路忙,石头水泥铺满乡。谁家粮仓新翻盖,都说扶苏好儿郎。’”
扶苏站在前排,脸上微红,低着头看地面,像是恨不得钻进笏板后面去。
扶苏:(ˊ˃ˋ|||)
蒙恬在武将队列中大步迈出,声如洪钟。
“臣附议。长公子仁而有威,武而能断。臣随驾巡游途中亲眼所见,公子临危不惧,遇刺护妹,身先士卒。此乃储君之量。”
蒙毅紧随其后。
“臣附议。公子在推行安居计划期间,雷厉风行镇压阻挠豪绅,又安抚百姓周全。恩威并施,法度严明。臣以为大秦之储君,非公子莫属。”
三人话音接连落地,殿内的风向已经很明显了。
几十名中低品级的官员纷纷出列,异口同声:“臣等附议。”
嬴政坐在上面,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扶手。
沉默了五息。
殿中靠后的位置上,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少府令张蒙。
“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射过去。
张蒙清了清嗓子,语气恭敬但底气十足。
“臣以为,少公子胡亥近年勤勉向学,精研律法,性情亦大有长进。太子之选乃社稷大事,不可仅凭民间声望一端而定。陛下诸子之中,不应只论一人之功而忽略他人之才。”
念念不在朝堂上,但蒙毅身边站着的一个小吏,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把朝会上的每句话记在竹简上,稍后会送到偏殿去。
这是念念安排好的。
李斯听完张蒙的话,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张大人说胡亥公子精研律法,那请问张大人,胡亥公子主持过几项政务?推行过几条法令?修过几里路?打过几场仗?”
张蒙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斯:(ˊ≖ˋ)
他没有继续追击,只是把笏板往前一举,平平整整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够了。
数据面前,空话不值钱。
又有两名官员站出来替胡亥说话,但理由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勤勉好学”“近年长进”之类的车轱辘话,被蒙恬一句“请列举具体功绩”堵了回去。
嬴政全程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语气平得像一碗白水。
“朕听到了。此事朕自有定夺,三日后颁旨。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走在人群里的赵高,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弓着背,低着头,缩在宫官队伍的中间,毫不起眼。
但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八道月牙形的淤痕。
三天。
嬴政给了三天。
三天之后旨意一下,扶苏成为太子,大局便彻底定了。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布局,通过胡亥上位的全部谋划,都将化为乌有。
赵高走出宫门,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恭顺和谦卑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有的狠戾。
赵高:(ˊ益ˋ)
他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扶苏。苏念念。蒙恬。李斯。”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癫狂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死寂。
“不能让旨意下来。”
他伸出手,在车壁上敲了三下。
车门外,一个心腹压低了声音。
“大人有何吩咐?”
赵高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把孙福叫来。”
心腹迟疑了一拍。
“孙福?御膳房的那个……”
赵高没有重复第二遍。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息。
“我说了,把他叫来。”
心腹缩了缩脖子,快步离去。
马车在咸阳大街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新铺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赵高坐在帘子后面,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扶苏不能拦,那就拦下旨意的那个人。
嬴政。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对话。
“你们逼我的。”
马车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消失在了咸阳午后的烟尘里。
而偏殿里,念念正翻看着小吏送来的朝会记录竹简,逐字逐句地看。
看到张蒙站出来替胡亥说话那一段,她的小脸平平静静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看到嬴政说“三日后颁旨”的时候,她放下竹简,闭了闭眼。
三天。
她伸手摸了摸身旁小黑竖起来的耳朵,奶音几乎听不到。
“三天。”
“赵高等不了三天的。”
小黑低低地呜了一声,金色的眼睛盯着偏殿紧闭的大门,脊背上的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念念看着它的反应,慢慢站起来,走到案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写满字的帛书。
那是三个月前她在楚地拟定的一份制度草案,标题歪歪扭扭地写着六个字。
“双人尝膳条例。”
她把帛书摊平,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叫来了门口的内侍。
“去请蒙毅大人来偏殿。”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现在就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