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御膳房里热气蒸腾,灶火噼啪作响。
孙福蹲在案台边的暗角,假装擦洗砧板,眼珠子不住地往茶叶柜的方向瞟。
食盒里的那包茶叶已经从今早收到后就揣在他腰后的褡裢里,贴着脊梁骨,像一块烧红的炭。
管事的点完名出了门。
灶间只剩孙福和一个烧火的小厮阿九。
阿九背对着他添柴,火焰哔啵的声响盖住了一切。
孙福咽了口唾沫,手伸进褡裢,摸到了那个布包。
他站起来,脚步尽量放得又轻又稳,走到茶叶柜前,打开柜门。
手在抖。
指节磕在柜门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僵了一息。
阿九没有回头。
孙福不敢再犹豫了,以最快的速度取出柜中原本的那包云雾茶,把赵高给的那包塞了进去,封口朝外,角度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他把换下来的茶叶揣进怀里,关上柜门,退回了暗角继续擦砧板。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做完了。
孙福闭了闭眼,手里的抹布拧出了水。
他不敢去想那包茶叶里有什么。
他只想着那三百金的赌债,和他娘每个月要吃的药。
赵高答应过他。
换一包茶,一切都能了结。
孙福:(ˊ̩̥̩̥ˋ̩̥̩̥)
他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抹布里,无声地喘了几口气。
殊不知他自己也是别人案板上的鱼。
半个时辰后。
今日当值的尝膳太监姓周,四十来岁,干这活干了八年。
按照三个月前更新的查验条例,他打开茶叶柜取了一撮云雾茶,沏入紫砂壶中,等汤色出来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吹了吹,抿了一口。
“嗯,味儿正。”
又添了半杯,端着回了值房,照规矩等一个时辰。
前半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
周太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还做了半截梦。
到了四刻钟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后脑勺发沉,太阳穴有东西在跳。
他揉了揉额头,以为是春秋之际犯的老毛病。
可接着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嘴巴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苦,舌根发麻,手指尖也跟着发木。
周太监的脸色变了。
他干了八年的尝膳,什么茶喝了是什么反应,身体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困。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摔个趔趄。
扶着墙往外走了两步,对门外喊了一嗓子。
“叫医官!快叫医官!”
首席医官姓卫,五十出头,是念念从太医署亲手挑出来的,连过三道考核才放到这个位子上。
按照新条例,他今天全天在御膳房侧室值守。
听见喊声,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
周太监已经半靠在墙根,脸色蜡黄,嘴唇泛紫,额头上全是虚汗。
卫医官蹲下去搭了脉,三根手指按在寸关尺上不到五息,眉头就拧成了一团死结。
“脉象沉涩,舌苔灰白。”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沏茶的案台前,端起那把还剩了半壶茶汤的紫砂壶,凑近壶口闻了闻。
没有异味。
他倒了一点茶汤在白瓷碟上,举到窗口对着光线看。
碟底沉着三四颗极细的灰白色颗粒,肉眼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在白瓷底子上映得清清楚楚。
卫医官的手收紧了。
卫医官:(ˊ˘ˋ;;)
“茶叶被人动过了。”
他放下碟子,声音压到了最低,对身旁的学徒只吩咐了一个字。
“去。请蒙将军。”
学徒拔腿就跑。
蒙恬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巡查。
他丢下手里的缰绳,带着四名亲兵直奔御膳房,铁甲碰撞声一路响到了灶间门口。
进门先看了周太监一眼,卫医官正在给他灌解毒的汤药,人还清醒,但脸色不好看。
蒙恬端起那只白瓷碟,对着光看了三息。
碟底那几颗灰白粉末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蒙恬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蒙恬:(ˊ˃ˋ)
“封。整个御膳房三道门全部封死,所有人按名册点到,缺一个人我拿管事的人头说话。”
亲兵齐声应诺。
锁链哗啦啦拉过门框,三道铁锁同时落下。
蒙恬转向卫医官。
“什么东西?”
卫医官把那几颗粉末刮到纸上,用银针挑了一点在烛火上烧。
粉末遇火没有变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砒石的变种,产自西南。研磨成极细的粉后混进茶叶里,热水一泡就溶了,喝的人尝不出来。少量服用不会马上出事,但日积月累……”
他没有说完。
蒙恬替他接了。
“日积月累,人就废了。”
卫医官点了下头,面色铁青。
蒙恬把茶壶和那包茶叶一并收进皮囊,大步走到被亲兵按在墙角的御膳房全体人员面前。
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刀刃在磨石上走。
“今天从巳时到午时,谁碰过茶叶柜?”
鸦雀无声。
灶头的火还在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
蒙恬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抬手朝门口一指。
蒙毅走进来了。
手里拿着御膳房今日的值班记录簿,翻到午间那一页,一条一条地念。
“巳时三刻至午时之间进入灶间的人,共四位。灶头王厨子,烧火小厮阿九,管事钱贵,杂役孙福。”
念到“孙福”两个字的时候,蒙毅的目光定在了缩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瘦长脸男人身上。
孙福的脸从黄变成了灰白色,嘴唇抖个不停。
蒙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摊开放在地上。
纸上画着一幅简略地图,城西偏巷的位置标了一个圈,圈旁写着一个字,是蒙毅的字迹:“赵”。
“赵安昨晚亲口说的。酉时一刻,赵高在城西偏巷密会了一个御膳房的杂役,瘦长脸,三十出头,左耳垂有一颗黑痣。”
蒙毅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孙福的左耳垂。
那里长着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蒙毅:(ˊ_ˋ∗)
孙福的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
他张了三次嘴,第四次才嚎出声。
“是赵高让小的做的!茶叶是他给的!毒也是他配好的!小的只是换了一包茶!小的不想死!小的娘还等着小的买药!”
灶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锅底的声音。
缩在角落的厨子杂役们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灶洞里。
蒙恬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冲得他两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蒙毅已经让人把口供记好了,按住孙福颤着的手画了押。
他走到蒙恬身旁,压低声音。
“大哥,人证物证都齐了。走吧。”
蒙恬睁开眼,眼底的血色压了又压。
“赵高那条毒蛇,差一点就得手了。要不是翁主三个月前立了这套规矩……”
他没有说下去。
不敢想。
想都不敢想。
蒙恬深深喘了两口气,把杀意一层一层碾碎了咽回去。
“走。先见陛下。”
两兄弟一前一后冲出了御膳房。
身后,孙福趴在地上哭得上不来气,口供竹简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偏殿里。
念念正坐在案前拨弄一个木质蒸馏器的小模型。
小黑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浑身的毛根根分明地立着,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
念念手上的动作停了。
三息后,芸娘推门进来,脸色白了一大截。
“翁主,蒙将军和蒙大人急匆匆地往御书房去了,脸色铁青,御膳房也被封了。”
念念把模型轻轻放回桌面,站起来。
两只小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酸。
她等了三个月。
这一天来了。
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
念念:(ˊ˃̤ˋ̤)
“芸娘,斗篷。”
芸娘赶紧从架子上取了斗篷给她披上。
念念弯腰从案底的暗格里抽出一卷厚厚的帛卷,那是两年来通过赵安的反间渠道,一点一滴搜集汇总的赵高全部罪证。
她把帛卷夹在腋下,牵着小黑就往外走。
“去御书房。”
奶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觉察的微颤。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