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蒙恬一掌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
蒙恬跨过门槛,铁甲上还沾着从校场带来的灰尘,单膝跪地,把装着茶壶和茶叶的皮囊搁在了御案前的地砖上。
“陛下,赵高谋逆。”
嬴政的朱笔停了。
笔尖上一滴朱墨顺着笔锋垂下来,落在奏章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红点。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蒙恬的脸上移到地上那只皮囊上,又移回来。
“说清楚。”
蒙恬把皮囊打开,取出白瓷碟,取出那包茶叶,取出孙福的口供竹简,一样一样摆在御案前。
“今日午间,御膳房杂役孙福替换了陛下的云雾茶。茶叶中被掺入了西南砒石变种的粉末,尝膳太监周顺先饮了一杯,四刻钟后出现中毒反应,首席医官当场验出茶汤异常。”
他停了一拍。
“孙福已经招供画押。茶叶和毒药都是赵高亲手交给他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嬴政手指缓慢摩挲玉扳指的细微声响。
蒙恬跪在地上,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等着上面那个人开口。
嬴政放下了朱笔。
他伸手拿起那块白瓷碟,举到眼前,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碟底残留的灰白粉末。
然后他把碟子放下了,动作很轻。
嬴政:(ˊ_>ˋ)
“赵高跟了朕多少年?”
蒙恬咬了下后槽牙。
“回陛下,二十余年。”
嬴政的手搭在御案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再慢慢松开。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怒意,但蒙恬跪在下面,背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千古一帝真正发怒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吼大叫。
那是一种比冰还冷比火还烫的东西,压在御书房的每一寸空气里,让人喘不上来气。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
念念抱着那卷厚厚的帛卷走了进来,小黑紧跟在她身后。
嬴政看见她,眉心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念念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去抱嬴政的腿。
她走到御案前面,把那卷帛卷放在了蒙恬的证物旁边,双手压着帛卷的两头,仰起脸,对上嬴政的目光。
“父皇,这个念念憋了两年了。今天该拿出来了。”
嬴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卷帛卷。
“什么东西?”
念念把帛卷解开,一层一层展开铺在御案上,帛书的长度足足铺了半张案台。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蒙毅的字迹,有赵安的口供,有调查报告的抄本,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念念伸出小手,指着帛书的第一条。
“两年前,纸坊的树皮被人换成了劣质了劣质品。查出来是赵高的心腹干的,赵高灭口保了自己。”
她的手指往下移。
“一年半前,秦直道路基被掺了泥沙被掺了泥沙。查到最后,负责那一段的包工头和赵高的管事有银钱往来。”
手指再往下。
“一年前,巡游楚地遭伏击。刺客临死说消息是宫里的人传出去的。蒙毅叔叔查出赵高的侍从赵安就是传消息的人。”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条罪状念出来的时候,都像一记铁锤落在铁砧上,声声入肉。
“念念把赵安翻过来用了。这两年,赵安按照念念的安排,把赵高每一次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记下来了。”
她的小手从帛书的头一路划到尾。
“和六国余孽联络的书信。安插在地方上的暗棋名单。收受贿赂的银钱账目。一共一十七条大罪。”
“条条有人证条条有人证,件件有物证件件有物证。”
念念说完最后一句,把帛书抹平了,退后一步,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嬴政一条一条地看。
每看一条,脸上的肌肉就紧一分,指节在桌面上叩一下。
看到赵高和六国余孽联络那一段的时候,他翻帛书的手停了两息。
看到赵高企图通过胡亥架空皇权那一段的时候,帛书的边角被他捏皱了。
看到最后一条,也就是今天的毒杀计划时,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帛书。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蒙恬的呼吸都滞了半拍。
不是暴怒。
是一种比暴怒可怕一万倍的冷。
一种被信了二十年的人捅了刀子之后的冷。
嬴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水里捞出来的。
“朕的大秦。朕的念念。岂容蛇鼠染指。”
他拿起那卷帛书,攥在手里,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章邯。”
守在门外的章邯踏进一步,甲叶碰撞声脆响。
“末将在!”
“率御林军,围赵高府邸。所有出入口封死,活人一个不放。”
嬴政:(ˊ益̀)
章邯的眼底闪过一道利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诺!”
铁甲声轰然而起,从御书房门口一路响到宫门外。
三百御林军甲士在一刻钟内集结完毕,章邯提枪上马,冲着赵高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
蒙恬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朝嬴政抱拳。
“陛下,末将请命随行。”
嬴政摆了下手。
“去。活的带回来。朕要亲自问他一句话。”
蒙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嬴政和念念两个人,还有趴在门槛上的小黑。
念念站在御案前面,手还背在身后,仰着头看嬴政。
嬴政垂眼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嬴政伸出手,把念念拎了起来,抱在怀里。
动作还是那种生疏的小心翼翼,好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念念把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念念:(ˊ̥̥̥ˋ̥̥̥)
“父皇。”
“嗯。”
“吓到你了吗?”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她头顶的小揪揪,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两年。你一个人扛了两年。”
念念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不是一个人。蒙叔叔帮了念念,还有赵安。”
嬴政的手停在她头顶,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有事,先告诉朕。”
念念嗯了一声,闷闷的。
嬴政没有再说话,抱着她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天色很好,秋日的阳光照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亮得刺眼。
远处的街道上,一队御林军的铁甲方阵正在全速行进,章邯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方向是城东赵高的府邸。
蛇洞,就在那里。
嬴政站在窗前,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笔直的弧。
他怀里的小团子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小小的。
“父皇。”
“嗯。”
“赵高抓回来之后,念念能不能不去看。”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念念把嘴抿成了一条缝,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念念不想看一个人死掉的样子。即使他是坏人。”
嬴政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看就不看。”
念念把脸重新埋进了他的肩窝。
小黑趴在门槛上,金色的瞳仁盯着窗外御林军远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咕噜。
半个时辰后。
赵高的府邸被三百甲士围得水泄不通。
章邯提枪站在正门前,蒙恬的铁骑封了后门和两侧巷口。
赵高在内堂听到动静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茶杯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四瓣。
他转身想从密道走,推开暗门的那一刻,门外是章邯的枪尖。
枪尖距离他的喉咙只有半寸。
章邯面无多余表情,只说了一句话。
“赵大人,陛下有请。”
赵高的膝盖软了。
他跪在地上,二十年来练就的城府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恐惧。
“我要见陛下!我有话说!我跟了陛下二十年!二十年!”
蒙恬从后面走上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高,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终于割掉烂疮的畅快。
蒙恬:(ˊ∠ˋ)
他抬起手。
“绑了。”
铁链哗啦啦缠上了赵高的手腕和脚踝。
赵高被架着拖出了府邸大门。
街上已经有百姓在远处围观,窃窃私语声连成了一片。
“那不是中车府令吗?”
“怎么被绑了?”
“听说要害陛下!”
“害陛下?天杀的!”
赵高被押上了囚车。
铁栅栏合上的声响在秋风里回荡了很久。
御书房里,系统面板在念念袖口里无声地亮了一下。
【主线任务:清除内患,进度89%】
【赵高威胁已锁定。等待最终处置。】
念念靠在嬴政怀里,看着那行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终于松了半截。
还有半截。
等嬴政亲口说完那句话,这场棋就真的结束了。
窗外,囚车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