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从三天前就开始忙了。
芸娘带着几个宫女把偏殿里里外外擦了两遍,窗上换了新裁的大红绸子,桌案上摆满了时令的瓜果和干花。小黑被芸娘按在院子里洗了一回澡,黑毛蓬松得像一团新弹的墨色棉花球,它蹲在门口甩了四五次耳朵,那张大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乐意。
念念是被芸娘摇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枕头印还挂在左脸上,两个小揪揪歪得一高一低。
“芸娘芸娘,天还黑着呢天还黑着呢。”
芸娘蹲在床边,笑得一脸的皱纹都拧成了花。
“翁主今天过生辰哪!陛下特意免了早朝,让翁主多睡半个时辰。但是厨房那头的点心备好了,再不起来就凉透了。”
念念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小黑把脑袋探到床沿上,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着那张大脸,忽然清醒了过来。
“今天念念六岁了念念六岁了!”
芸娘:(ˊ̤˘ˋ̤)
念念掀开被子跳下床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被芸娘一把捞住塞进了鞋里。
洗漱穿戴收拾停当,芸娘给她换了一身杏红色的新衣裳,衣领上绣着小小的云纹,腰间坠了一枚翡翠色的玉佩。两个小揪揪用赤金丝线扎得精精神神,圆脸白净净的,走起路来整个人像一颗会走路的糖人。
出了偏殿的门,廊道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
念念抬头看了看那些灯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裳,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念念:(ˊ̤˘̤ˋ̤)♡
午间的家宴设在清和殿的东厢。
说是家宴,不请外臣,但到了的人把一间偏厅坐得满满当当。
嬴政坐在上首,今天没穿冕服,一身玄色常服,看着松快了不少。扶苏坐在他左手边,蒙恬和蒙毅并排坐在右侧,李斯被念念强拉来的,坐在角上,面前已经搁了一盏热茶。
章邯带着两个亲兵守在门外,探头往里瞅了一眼,被蒙恬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守门就老实守门,伸什么脖子。”
章邯缩了回去,嘴里嘟嚷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芸娘和几个厨娘抬了一桌子菜进来,全是念念点过名的。有蒸得软烂的酱肘子,有炸得金黄的麻花卷,有拌了蜂蜜的核桃酥,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鸡汤面。
小黑蹲在念念凳子旁边,面前搁了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牛骨头,上面带着厚厚的肉。它用前爪按住骨头,大口大口啃得满地碎渣。
念念:(ˊᗜˋ)
嬴政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色,又看了一眼正在流口水的念念,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匣子,鎏金锁扣,掌心大小。
“过来。”
念念从凳子上蹦下来,小跑到嬴政面前。
嬴政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个金丝编的花环,精巧得像缩小了十倍的皇冠,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缀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他弯腰把花环轻轻放在念念头上,和两个小揪揪卡在一起,严丝合缝。
“朕让少府的匠人打了两个月。”
嬴政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手指却在念念头顶多停了两息才收回来。
念念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的花环,金丝在指尖凉凉的。
“好漂亮好漂亮。”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着烛火,水汪汪的。
“谢谢父皇谢谢父皇。”
嬴政嗯了一声,别过头去端茶。
玉扳指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小。
扶苏从身后摸出一只长条木盒,递到念念手里。
“哥哥的。”
念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整套画具。几支不同粗细的毛笔,一块研好的墨锭,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上等白纸,还有一只小巧的铜尺。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大圈,两只手把画具来回翻了好几遍。
“这个好这个好!念念以后画图纸不用拿炭笔了不用拿炭笔了!”
扶苏:(ˊ⌓ˋ)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小揪揪,差点把金丝花环揉歪了,赶紧缩手。
蒙恬清了清嗓子,从椅子底下拎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弩弓。
弓身只有成人手臂长,弦是新制的牛筋弦,弓臂上刻了花纹,打磨得光可鉴人。
“翁主,这是我让工坊照着你的身量定制的。”
蒙恬一脸认真地递过去。
“箭镞磨钝了,伤不了人,挂在墙上也好看。”
蒙毅在旁边插了一句。
“翁主别拿它射人就行。”
蒙恬:(ˊ̤△ˋ̤)
“我是让她挂墙上的!谁让她射人了!”
念念接过小弩弓,有模有样地举了起来,瞄了瞄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满桌的人齐齐后仰了一寸。
“念念就看看念念就看看,不射不射。”
她放下弩弓,笑嘻嘻地把它搁在画具盒子旁边,拍了拍。
李斯坐在角上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有送礼物,但开口说了一句。
“翁主六岁,老夫没什么好送的。只有一件事告知翁主,陛下今日的诏令里有一条,翁主恐怕还不知道。”
念念转头看他。
李斯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下旨,以翁主生辰为契机,宣布全国减税一年,免除今年余下的徭役,并向各郡贫困百姓发放粮食和棉衣。”
殿中安静了一拍。
念念愣在原地,张着嘴看向嬴政。
嬴政端着茶盏,目光投在窗外,语气很淡。
“朕的女儿过生辰,大秦的百姓也该跟着乐一乐。”
念念的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水雾腾的一下就涌上来了,她拼命眨了两下,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头扎进嬴政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的玄色衣襟上。
闷闷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
“父皇最好了父皇最好了。”
嬴政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
蒙恬扭过头去灌了一大口酒,眼眶红了一圈,死活不让人看见。
蒙毅看了他一眼,没揭穿,自己也端起了酒盏。
家宴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念念啃了两块酱肘子,喝了一碗鸡汤,嘴边糊了一圈油渍,被芸娘拿帕子擦了三回。小黑的那块牛骨头已经被啃得只剩半截白骨棒子,嘴边也是一圈油。
一人一狼对视了一眼。
“小黑小黑,你嘴巴好脏嘴巴好脏。”
小黑偏了偏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
念念也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嘴。
芸娘叹了口气,第四次举起帕子。
芸娘:(ˊ̤˘ˋ̤)
酒足饭饱,宾客散尽。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念念趴在偏殿的窗台上,两条胳膊搭在窗沿上,下巴搁在小胳膊上,望着满天的星子。
秋天的咸阳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遍,银河横在头顶,密密麻麻的光点铺了半个天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重,但很稳。
嬴政走到窗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肩膀靠着窗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远处的直道上吹过来,带着水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念念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没有叠词。
“父皇。”
“嗯。”
“念念来大秦两年半了。”
嬴政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接话。
念念把脸埋在胳膊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亮亮的,映着星光。
“这两年半,是念念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嬴政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伸出手,掌心盖在她头顶的金丝花环上,轻轻按了按。
“以后会更幸福。”
嬴政:(ˊ˘ˋ)
念念把脸整个埋进嬴政的袖子里,声音闷闷的。
“嗯。以后会更好的。念念保证。”
风把窗台上的红绸吹得轻轻飘起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偏殿的木地板上。
嬴政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着,手搁在念念的小脑袋上,看着天上的银河慢慢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这辈子打过最大的仗,做过最孤独的王。
但此刻这个窗台,这阵风,这颗趴在他袖子上的小脑袋,比六国的疆土加起来都重。
念念在他袖子里蹭了蹭鼻子,忽然闷声冒出来一句。
“父皇父皇。”
“又怎么了。”
“念念的金丝花环被你按歪了被你按歪了。”
嬴政的手一顿。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歪了。
念念抬起头,皱着小鼻子伸手正了正花环,哼了一声。
“和哥哥一样笨和哥哥一样笨。”
念念:(ˊ•̤ˋ̤)
嬴政看着她认真正花环的小模样,嘴角动了动,站起身来。
“早些睡。”
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念念。”
“嗯嗯?”
“生辰快乐。”
脚步声远了,拐过回廊的角就听不见了。
念念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嘴角弯成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蹿上了窗台,把脑袋搁在她腿边,尾巴搭在窗沿外面,晃晃悠悠的。
念念摸了摸它的耳朵,正要回去睡觉,袖口里的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不是任务提示。
是一封来自南方工程队的加急信件提醒。
【灵渠工程队急报:南段施工区连日暴雨,河道水位暴涨,三号堤坝出现裂痕。另有工匠四十余人因瘴气病倒,请翁主速拟对策。】
念念的笑容收了。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书案前,一把翻开灵渠的全域地图,炭笔已经握在了手里。
小黑竖起耳朵,从窗台上跃下来,蹲在她脚边。
念念的眼睛盯着地图上三号堤坝的位置,手指在那个点上按了按。
“来了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炭笔落在纸面上,唰的一声划出第一条线。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背影上,金丝花环的光泽还没散。
但六岁的安国翁主已经没空看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