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兰庭会所门口。
这里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低调得不像是营业场所。
门口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照着门牌号。
深灰色的大理石外墙被藤蔓覆盖,铁艺大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苏晚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门口侍应生看到她,微微一怔,随即认出她来。
苏家虽然败落,但苏晚这张脸,在江城顶级圈子里还没那么快被遗忘。
“苏小姐,顾少已经在里面等您了。”侍应生恭恭敬敬地引路。
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竹林,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小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灯火通明。
顾淮予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看样子比电话里的状态好了不少。
但苏晚一眼就看出来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站在灯光下,竟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
看到她走过来,顾淮予的眼睛亮了。
“晚晚。”他迎上来两步,又克制地停住,像是怕靠太近会吓跑她,“你来了。”
苏晚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没有应声。
夜色在她身后铺开,衬得那张脸冷淡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
“进去说吧。”她迈步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多看一眼。
顾淮予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那点刚刚亮起来的光,又暗了几分。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一张红木小桌,两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沙发,茶几上已经备好了茶点和水果。
角落里的香薰炉燃着,是苏晚以前喜欢的白茶味。
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顾淮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晚晚,我——”
“你父亲住在哪家医院?”
顾淮予的话被截断,愣了一下:“什么?”
“顾明山,”苏晚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住在哪家医院?”
顾淮予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凝固。
他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别的什么。
关切?担忧?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旧情?
但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只有冷淡,和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晚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见他做什么?”
“他快死了。”苏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想在他死之前,见一面。”
顾淮予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苏晚恨顾明山。
那种恨,和她对他的恨不同——对他,是欺骗,是背叛,是婚约的撕毁。
但对顾明山,那是血仇。
苏家破产,苏振华夫妇的车祸,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围剿和算计,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顾明山的手笔。
苏晚要见顾明山,能有什么好事?
“晚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知道你恨他,恨我们顾家,他确实对不起苏家,对不起你……”
“但你听我说,他快死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可能更短。他已经下不了床了,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你就算恨他,他也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找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哀求:“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只要能让你好受一点,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男人,曾经亲手把她推进深渊,现在却站在深渊边上,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求她放过他的父亲。
“什么都行?”她问。
顾淮予眼睛亮了一下,拼命点头:“什么都行!只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苏晚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好,那把我哥弄出来。”
顾淮予的表情僵住了。
“我哥哥苏灼,”苏晚一字一句地说,“他被判了六年,我要你替他翻案,弄他出来。”
“晚晚……”顾淮予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苏灼的案子,是实打实的故意伤害罪,徐天麟的伤情鉴定是轻伤二级,法院判了六年,这是有法律依据的……”
“法律依据?”苏晚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顾淮予,你跟我谈法律?”
“徐天麟是什么人?他在西郊别墅的地下室里关了那么多女孩子,逼良为娼,非法拘禁,虐待强奸,一样比一样恶心。”
“我哥打他,是因为他要欺负我!如果那天我哥没赶到,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清楚!”
“现在徐天麟自己进去了,那些案子全爆出来了,那我哥的案子,难道没有资格翻出来重新审吗?”
顾淮予沉默了。
他知道苏晚说得对。
徐天麟案发后,苏灼那个案子的判决,确实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为了保护妹妹而出手的人被判六年,而真正作恶的人却逍遥法外……
这个对比,放到舆论场上,足以掀翻一切。
“我知道你说得对。”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这个案子,确实有翻案的空间。”
“我可以……我可以让法务团队去研究,找律师重新申诉,走正规的法律程序。但这需要时间……”
“我等不了那么久。”苏晚的声音冷硬如铁,“顾淮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都行?只要我说,只要你能做到?”
顾淮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
那种冷,比恨更让人心慌——恨至少还是在意,而这种冷,是漠视,是不屑,是把他当成一件工具在用。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尽快把苏灼弄出来。”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