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顾淮予以为她还在想那些往事,便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时不时地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车子驶过半个江城,最终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停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顾淮予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替苏晚拉开车门。
她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VIP住院部的灯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走吧。”顾淮予又想去牵她的手。
苏晚这次没有让他牵,只是淡淡说了句“带路”,便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顾淮予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
VIP住院部的顶层安静得近乎诡异。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吸音地毯,壁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香薰混合的气味。
两名保镖坐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看到顾淮予,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顾淮予推开病房的门。
这是一间套间,外间是会客区,里间才是病房。
顾淮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晚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我父亲,就在里面。”
苏晚走进去。
病房很大,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要宽敞。
所有设备都被巧妙地隐藏在定制的木质面板后面,如果不是那些低鸣的仪器声和若有若无的医疗管线,这里看起来更像一间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顾明山躺在病床上。
苏晚站在床尾,看着他。
她几乎认不出这个人了。
记忆里的顾明山,永远是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模样。
他身形高大,声如洪钟,坐在顾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隔着红木办公桌看人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晚还记得他笑着叫她“小晚”时的样子。
他笑容和煦,眼神精明,像一头收起爪子的老狮子,温和底下全是算计。
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具被疾病榨干了生气的躯壳。
他瘦得脱了形。
原本饱满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支棱出来,皮肤松弛地耷拉着,泛着不健康的蜡黄色。
他的头发已经全部剃掉了,露出的头皮上有一道狰狞的手术疤痕,氧气管插在鼻孔里,随着他微弱的气息轻轻颤动。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嘀——嘀——”
苏晚盯着那张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画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记得父亲最后一次从顾家回来的样子。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父亲把车停在苏家老宅门口,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下来。
她当时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父亲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她叫了一声“爸”,父亲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说没事,让她先进去。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顾明山约父亲谈那块地的转让事宜,给出的条件只有一个——如果不卖,那就毁掉。
她记得母亲接完那个电话后瘫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那是苏氏集团最艰难的时候,银行催贷,合作方解约,供应商堵门。
母亲接到的是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对方说,顾明山放话了,谁敢帮苏家,就是跟顾家作对。
母亲挂了电话,坐了很久很久,然后起身去厨房给父亲煮了一碗面。
面端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记得父母葬礼那天,顾明山连面都没有露。
他派了一个助理送来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哀悼”四个字。
花圈被放在灵堂最角落的位置,旁边就是白家送来的那一只。
两只花圈并排摆着,缎带上的金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庆祝什么。
她记得苏家老宅被查封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法警贴封条。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门前驶过,车窗摇下来半寸,她看到了顾明山的半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审视战利品的满足。
苏晚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苏灼。
她唯一的哥哥。
那个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徐天麟的伤情鉴定明明是轻微伤,却被做成了轻伤二级;
苏灼明明是正当防卫,却被定性为故意伤害;
庭审的时候,辩护律师被临时更换,关键证人突然改口,连法官的判决都比量刑建议顶格判了最高刑期。
六年。
而顾明山,在苏灼入狱后的第三天,在一场私人聚会上举着酒杯说:“年轻人不懂事,让他进去学学规矩也好。”
苏晚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一股冰寒的精神力在她体内翻涌,像被压制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朝病床走去。
苏晚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离顾明山不过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每一根因为化疗而脱落的眉毛。
他的手指蜷缩在被面上,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就在这时,顾明山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精明锐利,能一眼看穿对手的心思,能在谈判桌上用目光逼退最老练的商人。
此刻它们浑浊而暗淡,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看到苏晚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一头衰老的猎物嗅到了天敌的气息。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他的手试图从被子里抽出来,却只让输液管晃了晃,连抬离床面的力气都没有。
苏晚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心底涌起一阵快意。
你也有今天!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微微俯身,将顾明山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而干枯,轻得像一把枯枝。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就像晚辈握住长辈的手,带着释怀,带着原谅,带着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