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
钱暮生挂断终端,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部沉寂下去的加密通讯器,沉默了两秒。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切断秦仲安的通讯终端。”他的声音平缓,没有多余的情绪。
终端切断后,秦仲安便无法主动联系组织,也不会在和组织有联系。
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个年轻男人微微颔首。
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干净,五官端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像个刚参加完商务会议的企业中层。
他叫陆沉。
钱暮生手下的技术负责人,负责猎巢分支在华东地区所有通讯终端的监控和维护。
“是,暮头。”陆沉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暮生的背影,等他把话说完。
“异特局这次派去的人……”他转动椅子,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经过估算,以刘俊男的能力和应变水平,能逃脱的概率,应该有七成以上。”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他足够聪明,足够果断,这个概率还能再高一些。”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钱暮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沉脸上,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竟浮出一层看不真切的悲悯。
“俊男这孩子,天赋不差,虽然为人高傲了一些,但还算听话,也好用。”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年,他替组织办了不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沉垂下眼,没有说话。
上级在决定放弃一颗棋子之前,总要说几句体面话。
“就这么放弃,我还是非常不忍心的。”钱暮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沉默了两秒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平稳。
“但没有办法,组织的大业,总是要有很多人牺牲的。”
陆沉站在他身后,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恭敬的姿态。
但他的心底,有一丝极细的寒意,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刘俊男。
五岁被带入组织,在第七区长大,从几百个孩子里脱颖而出,成为猎巢分支唯一一个感应类异能者。
他的档案陆沉看过,密密麻麻的记录,从最基础的感应测试到后来的实战任务,每一次评估都在进步,每一次考核都在突破。
组织花了多少资源培养他?
那些特制的训练设备,那些从总部调来的指导老师,那些每年定额配给的精神恢复剂……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样都是用组织的资源堆出来的。
秦仲安更不用说。
他从十岁开始跟着钱暮生,在猎巢分支的联络体系里干了将近三十年。
他没有异能,但他对组织的忠诚、对流程的熟悉、对上级指令的执行力,在整个华东地区都是顶尖的。
他从不问为什么,只知道完成任务,完成任务,再完成任务。
他们两个人,从身到心,都完全的属于组织。
他们从小在组织内长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他们的一切都是组织给的,他们的全部价值都体现在为组织服务这件事上。
而现在,组织要放弃他们了。
他们的“有用”,在他们成为弃子的这一刻,达到了最大值。
陆沉垂着眼,面容平静如常。
他想起去年冬天,组织在华南地区的一次行动中,也有三个正式成员被放弃。
当时钱暮生说的话和今天几乎一模一样。
那三个人的名字,陆沉已经不记得了。
再过一段时间,刘俊男和秦仲安的名字,他也会忘记。
这就是组织的运作方式。
组织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组织只需要任务完成。
“暮头,”他开口,声音平稳,
“如果刘俊男和秦仲安被异特局抓住,怎么办?”
钱暮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知道的不多。”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结果。
“两人都是猎巢分支的成员,刘俊男虽然是感应类异能者,但他接触不到核心层面……”
“归墟项目的具体内容、渊座的信息、组织的整体架构,他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无非就是猎巢分支在华东地区的一些运作方式,和那些我们已经准备放弃的联络点。”
他顿了顿。
“至于秦仲安,他是联络人,知道得比刘俊男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去。”
“他经手的那些信息,大部分都是定期上报的常规内容,异特局真要想查,通过其他渠道也能摸到差不多。”
钱暮生转过身,面对陆沉。
“即便他们被抓住,把他们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对组织来说,也无所谓。”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让人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该转移的我们已经转移了,该销毁的已经销毁了,他们手里没有能让组织伤筋动骨的东西。”
陆沉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我只希望,刘俊男能有点用,不要辜负组织对他这些年的培养。”
钱暮生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层淡淡的悲悯又浮了上来。
“只有从异特局手中成功逃脱,他的价值才能最大化……”
他沉默了两秒。
“毕竟,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陆沉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两人如果落到异特局手中,那么在审讯过后,他们的余生,都不再拥有自由。
作为异能者的刘俊男,会被注射异能抑制药剂,终身置于隔灵力场中。
而秦仲安则会被关在特定的监狱里,直到死去。
“盯紧江城的情况,”
“确保异特局的注意力,被刘俊男和秦仲安引走。”
“是,暮头。”陆沉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
秦仲安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异特局。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