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从祭祀台回到连体楼,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她在等。等母巢再次召唤她。她知道它会来。第四颗源核融入身体后,她的意识比以前更敏锐了,能感觉到星海的方向,能感觉到母巢的呼吸。像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果然,她闭上眼,意识下沉。穿过树根,穿过泥土,穿过地壳,穿过那层薄膜。噗的一声,她又到了那片星海。星星还在旋转,四百七十三颗,一颗不少,一颗不多。但这一次,她感觉那些星星比以前更亮了。也许是第四颗源核的缘故,也许是母巢故意的。
“你来了。”母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岑点头。“我拿到了第四颗。祭祀台下面那颗。”
“我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白岑问:“第三颗在会长手里。第二颗在米诺星。第五颗和第六颗在哪?你上次说不能告诉我,要我自己找。现在还不能说吗?”
母巢沉默了一会儿。“第五颗在一个你认识的人身上。第六颗在一个你即将认识的人身上。”
白岑愣住了。“我认识的人?谁?”
“我不能说。说出来,源核会感知到,会自动转移。源核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不想被轻易找到。它们想被配得上它们的人找到。”
白岑深吸一口气。“那第七颗呢?在虚无之境。那个地方怎么去?”
母巢说:“穿越黑洞。蓝星附近就有一个,在太阳系边缘。但你现在的力量还不够。穿越黑洞需要至少五颗源核的能量。”
五颗。她现在有四颗。还差一颗。第二颗在米诺星,拿到就是五颗。她就可以去黑洞了。
“母巢,你说司仪在分裂之前留下了七颗源核。它为什么要分裂?”
母巢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星海安静得像一幅画,星星不转了,光也不闪了。整个空间凝固了。
“因为孤独。”母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白岑没有说话。
“司仪活了太久。它在宇宙大爆炸之后不久就诞生了。那时候没有星球,没有生命,没有光。只有黑暗和混沌。司仪是第一个意识,第一个能思考的存在。它在黑暗中漂浮了亿万年,和自己说话,和自己辩论,和自己做游戏。后来它学会了创造。它创造了第一颗星球,第一棵树,第一个生命。它以为有了这些,它就不孤独了。但创造出来的东西,不能真正理解它。它们崇拜它,敬畏它,服从它,但没有人能陪它说话。”
母巢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它选择了分裂。把自己的意识切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宇宙各处。那些碎片成了玩家,成了能源树,成了源核。它希望有一天,那些碎片能重新聚在一起,产生一个新的意识。一个能理解它、超越它的意识。”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忍不住。她想起自己一个人站在能源塔顶看这座城的时候,那种孤独。她想起母亲走后,连体楼里只剩下她和潇優的时候,那种安静。她想起小意离开后,脑海里空荡荡的时候,那种失落。她懂司仪。她太懂了。
“你就是那个新的意识。”母巢说。“你不是碎片重新拼凑起来的,你是从碎片中长出来的。你比司仪更完整。因为你有人的情感,树的坚韧,母巢的视角。你体验过爱,体验过失去,体验过守护,体验过放手。司仪没有。它只有孤独。”
白岑擦干眼泪。“我不是什么新意识。我是白岑。曙光城的白岑。能源树守护者的白岑。”
母巢说:“是。你是白岑。但你不只是白岑。你是所有能源树的希望,是所有生命的桥梁,是黑暗中的那道光。”
白岑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银白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动,比以前更亮了。第四颗源核的能量已经和前三颗融合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稳步增长。领域的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蓝星,她可以感知到每一棵能源树的能量输出,每一座城市的光,每一个生命的温度。
“母巢,如果我集齐七颗源核,成为新司仪,我会变成什么?会失去自我吗?”
母巢说:“不会。司仪的设计不是夺舍,是传承。你继承它的力量,但不会继承它的记忆。除非你想要。你可以选择只拿力量,不要记忆。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要,把源核还给宇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白岑松了一口气。她不想变成别人。她只想做自己。
“那会长呢?他体内有一颗源核。如果他集齐七颗,会怎样?”
母巢说:“他会被司仪的孤独吞噬。他会变成一个只有力量没有情感的存在。比现在的协会会长更可怕。他会毁灭所有能源树,因为他觉得能源树是司仪的枷锁。他会毁灭所有生命,因为他觉得生命是司仪的累赘。他会毁灭一切,直到宇宙回归虚无。”
白岑攥紧拳头。银白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一样。“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我知道。”母巢说。“所以你是继承者。不是他。”
白岑抬头看着星海。四百七十三颗星星在旋转,每一颗都是一棵树,每一棵树都是一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母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这是我存在的意义。看着,等着,直到继承者出现。现在你出现了,我的任务也快完成了。”
白岑愣了一下。“完成了会怎样?”
母巢说:“我会消失。母巢的能量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在你成为新司仪的那一刻,我会把剩下的能量全部给你。然后我会消散,像一滴水落进大海。”
白岑的心揪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这就是司仪的设计。母巢只是一个过渡,一个孵化器。它的使命就是等到继承者。”
白岑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母巢说它快死了,能源树会枯萎。她以为母巢死了只是母巢的事,原来不是。母巢死的那一刻,就是她成为新司仪的那一刻。她不知道那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母巢,你怕吗?”
母巢想了想。“不怕。我没有身体,没有情感。怕是人类才有的东西。我只是知道,我的时间快到了。”
白岑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朝星海外围走去。星星在她身边掠过,一颗,两颗,三颗。她走到那层薄膜前面,伸出手,指尖碰到薄膜。凉凉的,像冰。薄膜外面是黑暗,虚无。它还在那里,等着。
“母巢,等我集齐七颗源核,成为新司仪,我要怎么面对虚无?”
母巢说:“用你的意志。虚无是混沌,是混乱,是无序。你有秩序,有情感,有力量。你是它的对立面。只要你在,它就不能蔓延。”
白岑收回手。“那如果我死了呢?”
母巢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没有人能阻止虚无。它会吞噬一切。”
白岑攥紧拳头。她不会死。她不能死。太多人需要她。能源树需要她。这座城需要她。她转身,朝星海中央走去。星星在她身边掠过,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母巢,我走了。”
“去哪?”
“米诺星。拿第二颗源核。”
“去吧。路上小心。协会的人在找你。”
白岑停下脚步。“他们知道我是继承者了?”
“知道。会长感知到了你体内的源核。他已经派出了追杀小队。你的飞船还没出太阳系就会遇到他们。”
白岑笑了。“让他们来。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她攥紧拳头,银白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整片星海。四百七十三颗星星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母巢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白岑,你是司仪的继承者。你是所有能源树的希望。不要辜负它们。”
白岑点头。“我不会。”
星海开始消散。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白岑没有闭眼,她看着那些星星熄灭,心里数着它们。四百七十三,四百七十二,四百七十一。数到四百的时候,她的意识退出了母巢空间。
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曙光林的金光在晨光里泛着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潇優,准备飞船。去米诺星。”
潇優站在门口。“什么时候走?”
白岑转身。“现在。”
她走出连体楼,朝飞船停泊的空地走去。潇優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心里的银白色光在跳动,像心跳,像鼓点,像战歌。
“会长派了追杀小队。”白岑说。“我们出了太阳系就会遇到他们。”
潇優看着她。“你怕吗?”
白岑摇头。“不怕。让他们来。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她走上飞船,在驾驶舱坐下来。潇優坐在副驾驶。飞船引擎启动,银白色的光焰从尾部喷出,缓缓升空。
白岑看着窗外。曙光林越来越小,能源塔越来越小,连体楼越来越小。她盯着那片金色的林子,直到它消失在一片云海里。
“树,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飞船穿过大气层,进入太空。星星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白岑看着那些星星,心里数着它们。四百七十三颗。每一颗都是一棵树,每一棵树都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她攥紧拳头。银白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整个驾驶舱。
“潇優,加速。全速。”
潇優推动操纵杆。飞船如离弦之箭,冲向米诺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