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封到应天府的路不算短。
韩世忠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铁槊横在马鞍上,一路上一句话说了不下十遍,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唐方生。
张俊在旁边听着,开始还接话,后来发现韩世忠根本不是在跟他说话,就是在自言自语。
张俊也不恼,因为他自己脑子里转的也是同一个名字。
他骑在马上,时不时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一个横渡的姿势,比划完又摇摇头,把手放下来,过一会儿又抬起来比划一遍。
李昱跟在队伍中段,他和身边的几个老部下说了一路。
说唐将军那一枪怎么挑的完颜宗弼,说唐将军怎么用膝盖撞碎了一个叛军的喉咙,说唐将军怎么在铁浮屠的重甲上撞出一个凹坑。
他的老部下们听着,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岳飞走在最后面,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拨人的议论。
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跟在队列末尾的标枪。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韩世忠说的每一个字,张俊比划的每一个姿势,李昱唾沫横飞的每一段描述,他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像极了偷偷窥屏潜水的咸鱼。
队伍抵达应天府的时候,天色已晚。
落日挂在西边的城墙上头,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暗金色。
城门大开,城门口站满了人。站在最前面的是赵构,他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冕,就那么站在风里。
他的身后是李纲、黄潜善,再往后是密密匝匝的文武官员,一直排到城门洞里面去。
余朝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他还没来得及躬身,赵构已经抢上两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赵构的手很有力,指尖微微发凉,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大宋能有今日之胜,全靠诸位将军操劳。”
“快快快。”
“请请请。”
“朕已备了席,今夜务必大醉一场。”
余朝阳刚要躬身道谢,腰还没弯下去,赵构的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生生把他按住了。
“朕说过的,秦国公无需朝拜。”
“秦国公难道是要让朕难堪么?”
余朝阳无奈的笑了笑,赵构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松开按住余朝阳肩膀的手,改成挽住他的手臂,半推半拽地往城门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身后那群人招手。
“一个两个的走这么慢,难道也要朕来扶吗?”
“快快快。”
韩世忠和张俊对视了一眼,同时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岳飞走在两人后面,脚步很轻。
李昱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韩世忠后面,边走边四处打量。
他上一次来应天府还是好多年前。
在他还没有落草为寇,占地为王的时候。
应天府曾被完颜宗弼屠了一遍。
但现在街上走着的百姓脸上已经有了活气。
有人在路边朝他们拱手,有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小声对孩子说快看,那是柱国。
宴席设在赵构临时辟出来的行宫里。
所谓行宫,其实是应天府衙门后面一座还算完整的宅子。
前厅被收拾了出来,摆了两排长案,案上已经布好了酒菜。
烛火点得很足,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余朝阳等人迈进门槛的时候,厅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那些人围成一团,密密匝匝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韩世忠个子高,一眼就从人缝里看见了一杆竖着的银白色大枪。
唐方生。
他被人围在正中间,坐在一张矮几后面,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表情。
围着他的人有文官,有武将,有年长的,有年轻的,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挤在最前面。
有人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冒犯。
有人绕到他侧面,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韩世忠大步走过去,伸手拨开人群,硬生生挤了进去。
他站在唐方生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坐在矮几后面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劲。
他干脆蹲下来,从下往上打量着唐方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憋出一句话:“俺寻思俺也没差哪啊,都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
“你咋就这么牛逼能渡黄河呢?”
张俊从另一边挤进来,他没有蹲,直接弯下腰,凑得很近,近得唐方生不得不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上下看了两圈,接口道:“俺老张在军中混了二十年,见过的强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单人截停冲锋的重马,只身横渡黄河,唐将军,你能不能告诉俺,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岳飞同样挤了进来,发现想说的话全被人说完了,只好羞涩的挠了挠后脑勺。
听着几人的你一嘴我一嘴,唐方生还没来得及回答。
曲端就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
他端着一碗酒,径直走到唐方生面前,把酒碗往他手里一塞。
然后退后一步,抱拳拱手,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唐大,我曲端说话算话,这碗酒敬你!”
不等对方言语,曲端一饮而尽。
好在唐方生也不是什么赖酒的人,同样一口吞下。
他把碗翻面,证明自己喝完了。
结果还没等两秒,碗里就又装满了。
李彦仙提着酒壶,瞬间傻眼了,骂骂咧咧道:
“不是,到底是谁啊,谁在跟我抢酒倒啊,该你倒吗你就倒,不服出来练练!”
“放你妈的狗屁,我倒了就倒了,能怎滴!”
“都不准跟我抢,下次该我给唐大倒酒!”
赵构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催任何人落座,就那么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底下这群人闹。
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因争论该谁给唐方生倒酒而面红耳赤,争吵不休。
李纲和黄潜善分坐在他两侧,汪伯彦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上慢慢地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多好的君臣关系啊……
我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做了叛国贼呢?
这份荣耀……本也该有我一份。
赵构端起了酒杯。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把酒杯举到身前。
厅堂里闹哄哄的声音在这一刻齐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身,面向主位。
赵构的目光从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扫过。
扫过唐方生手里还攥着曲端刚塞给他的空碗。
扫过韩世忠和张俊一左一右蹲在唐方生两边。
扫过岳飞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一棵树。
扫过余朝阳站在最前面,白袍的下摆还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然后他把酒杯往上举了举,大声道:
“喝!”
一个字,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