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底下所有人齐齐举起杯盏,仰头饮尽。
酒入喉的声音在厅堂里响成一片,夹杂着碗底磕在桌案上的脆响。
李纲放下酒杯,抚着胡须对旁边的黄潜善感叹道:“好久没见过官家这样高兴了。”
黄潜善点头,也放下酒杯:
“自打靖康年以来,这是头一遭。”
他说完又朝唐方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潜善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猛士。”
“此等猛士天降大宋,是该当浮一大白!”
“也不知道秦国公是从哪找的这奇男子,简直是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老夫算是跟对人了。”
黄潜善这话没有乱说。
自打坚定选择余朝阳,且伴随前线战况的不断推进,自身地位水涨船高。
他不止一次从睡梦中笑醒。
他咋就能这样聪明呢,堪称本世纪最伟大的操盘手。
李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是啊,秦国公到底是从哪找的这些能人异士呢?
自身在庙堂本就是位极人臣,不是左相,却胜过左相。
如今又寻得唐大这员超级虎将。
无论是韩世忠还是张俊,亦或是李彦仙曲端吴玠,都对其敬佩有加,一口一个唐大。
甚至连官家的贴身护卫杨沂中,都背负着对方的救命之恩。
‘倘若……倘若……’
‘倘若…对方振臂一呼,也想复刻一波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这偌大的万里江山,有谁能挺身而出?又有谁能与之抗衡?’
看着眼前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场景,李纲眼底的担忧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所幸,他将这抹担心死死压在了心底,谁都没有提及过。
他实在太清楚赵构的为人了。
反复无常、用人猜疑……
也就现在全国上下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赵构没有想到这一茬。
可伴随余朝阳的权势深重,赵构很难不为之心生忌惮。
天日之表的唐太宗李世民太少。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丞相更少。
在君臣关系中,占据多数的是司马懿、王莽、刘邦……
狡兔死,走狗烹!
‘说不定官家和秦国公能塑造一段汉昭烈帝和诸葛丞相的千古君臣佳话呢?’
李纲摇了摇头,将心里的忧虑尽数抛之。
这人啊,永远不要因为以后的事情而烦恼。
至少此刻的大宋……蒸蒸日上!
至少此刻的大宋……君臣和睦!
他抬头望去,乐师在角落弹起了琵琶,歌女转着轻纱飘然入场。
酒过三巡,拘谨渐渐散了,有人端着碗到处敬酒,有人拍着桌子高声说笑,有人醉倒在案几上,呼噜声盖过了琵琶声。
韩世忠搂着张俊的肩膀,两个人扯着嗓子唱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俚曲,调子跑得没边,被周围的人笑着拿筷子砸。
张俊一边躲筷子一边嚷嚷:“笑什么笑!老子在神臂营里唱歌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赵构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堂的喧闹,眼底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
他偏过头,对身侧的内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内侍领命而去,不多时端了一坛御酒回来,亲自送到了唐方生的案前。
唐方生抬头看了赵构一眼。
赵构朝他举了举杯,没有说话。
唐方生低下头,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双手捧起来,朝赵构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口气灌了下去。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余朝阳坐在赵构下首的位置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唐方生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堂的文武官员。
武将们喝得面红耳赤。
文官们交头接耳。
赵构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在这满堂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明亮。
‘多美的一幕啊,真想三十年后还能与今天这些人共饮!’
这场庆功宴酣至凌晨,没有人还记得清自己喝了多少。
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笑了多久。
他们只记得今夜的风很温柔,酒很润喉,舞女的身姿很曼妙。
只记得……没一个人是清醒的从行宫走出去的。
包括赵构,包括秦国公。
不过该说不说,岳飞这年轻犊子劲是真大啊。
一杯马尿下肚,当场就给众人表演起了醉拳,寻常三五人还没按住。
韩世忠、张俊两人下场后,这才堪堪制止住岳飞。
自这次以后,再也没人去让岳飞喝酒了。
当然,唐方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是被人抬走的,鼾声如雷。
不过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秦国公,在喝酒方面竟也是一把好手。
甚至可以说是如狼似虎!
唐大近乎一半的酒都是他灌的,除此之外还灌趴了吴玠、曲端、李昱三人。
就……离谱!
活脱脱酒神转世!
赵构走在回寝的路上,脑海不断闪过宴会发生的一幕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他醉醺醺的扶着门栏,推开大门,像只鱼儿滑进潘贤妃的被窝。
潘贤妃没有在宴会上露面,毕竟怀着身孕,万事都得以小心为上。
他转过身,想要把潘贤妃揽入怀中。
然而指尖率先触碰到的,不是潘贤妃娇嫩的肌肤,而是一抹黏糊糊的液体。
紧接着,一股血腥味从鼻腔钻进脑海。
一瞬,赵构的酒就醒了。
他颤颤巍巍的抬起指尖,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血。
是血。
赵构将潘贤妃翻过身,发现她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一片煞白,她的小腹处,早已被血渍浸透。
把衣裳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嗡地一声,赵构头皮炸了。
“御医!!”
“御医!!!”
“来人!!快来人!!!”
这道刺耳锐利的吼叫,划破了宁静的应天府,也刺破了今日和谐的气氛。
它像是一柄尖刀,不受控制的刺向大宋!
今夜虽然放肆,可该有的保障还是存在的。
几乎是赵构前脚刚吼,后脚御医就冲了进来。
第一眼就看见了面色煞白的潘贤妃,他的面色也跟着狂变。
一炷香后。
御医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官官官官官官家……臣,无能为力。”
“潘贤妃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闻言,赵构痛苦的闭上眼睛:“为什么?”
“惊吓过度,外加连日长途奔波,身子骨太弱了……”
赵构摆了摆手,冰冷道:“滚出应天城,不要再让朕看见你!”
御医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口。
天命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