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一道响亮而又充满悲情色彩的厚重钟鸣,缓缓在应天府响起。
这道钟鸣,足足持续了一炷香之久。
潘贤妃腹中孩子死亡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破旧的宫阙前,一众宿醉的文武百官齐聚一堂,面色大多难堪至极。
明明近在咫尺,却是无人敢迈进一步。
阵阵的唉声叹气,不绝于耳。
“这这……这叫个什么事啊!”
“官家的第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胎死腹中,此乃不祥之兆啊!”
“哎,只望官家能挺过去吧,不要怄坏了身子。”
“莫非这是苍天在警示官家,不要对金国大开战争,否则必定民不聊生?”
“糊涂!国之大事,怎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天意一说?”
更多的,却是沉默。
大宋刚刚打下胜仗,潘贤妃的胎儿就胎死腹中,很难让人不去多想。
只是吧,这些话太过大逆不道,没人敢提。
李纲往余朝阳身边凑了凑,低声道:“秦国公,你有眉目吗?”
“什么?”
“就潘贤妃腹中婴儿忽然死亡一事。”
余朝阳转过身:“李大人的意思是说,有奸佞故意使坏,导致潘贤妃腹中胎儿不保?”
李纲谨言慎行:“若非如此,怎会如此蹊跷?”
“当然,这只是老夫的猜测。”
盯着李纲的眼睛,余朝阳火速思考着整个大局。
最终摇了摇头。
“不应该,潘贤妃自打怀有身孕开始,衣食住行都由陛下的御膳房主持,杨沂中更是时时刻刻守在其门前,要想绕过御膳房和杨沂中加害潘贤妃,大可以直接行刺官家。”
“况且,御医不都已经说了是因为惊吓过度外加长期的跋山涉水,导致身子骨异常羸弱吗?”
“官家不可能只让一人去看了,瞒是瞒不住的,也没人愿意用自己的九族来帮人加害潘贤妃。”
“李大人草木皆兵了。”
李纲皱着的眉头逐渐松开。
也是,要能有神不知鬼不觉毒害潘贤妃的本事,贼子大可以直接对官家下手。
是他因黄潜善的言语先入为主了。
他扭过头,不再言语,静静等待内侍的开门。
一炷香后,内侍推开厚重的木门。
今天却是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呼一声:“上朝。”
而是默默地侧过身子,弯下腰,做出示意请的动作。
百官鱼贯而入,极为默契的收低了声音。
来到议事大殿,一抬头便瞧见了赵构。
他端坐在木椅之上,像滩烂泥紧紧贴合,眸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浑身散发着昨夜的酒味。
比起昨夜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止差了两个档次。
直到看见百官的朝拜,他迷离的眼神才重新聚焦,恢复光亮。
“诸卿请起。”
这时,身旁的内侍一步踏出:“有事请奏,无事退朝。”
当即就有一名大员挺身而出。
“官家,臣请斩杨沂中!”
“此獠为御前护卫,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整日耀武扬威,却连潘贤妃腹里的孺子都看护不住,还是等官家呼喊才姗姗来迟!”
“如此失责,令整个大宋蒙羞,罪不可赦!”
“臣恳求官家,斩立决!”
此话一出,瞬间就有不少的官员附和。
杨沂中整天拿鼻孔看人,动不动就以官家安危为由对他们呵斥,早就有人看他不爽了。
如今逮到机会,又岂能轻易放过。
杨沂中脸色一块青一块白,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出言上谏的却是丝毫不怂,立马反瞪回去。
说破天,也是杨沂中的失责!
官家给你这么大的权利,这么多的兵马,你是怎么报答官家的,用潘贤妃肚子里的孩子死亡来回报吗?
面对言语愈发犀利的群臣,赵构颇为心累的按了按手:
“昨日是朕喊沂中去饮酒的,不关他事。”
“潘贤妃……事发突然,一点响声都没有就晕死在了床上,哪怕杨卿在也避免不了这个结局。”
“此事就此打住,谁也不许再提。”
杨沂中满脸感动:“谢陛下圣恩。”
那些出言上谏的,也只得悻悻退下。
“陛下仁心。”
望着庙堂上的压抑气氛,赵构搓了搓脸,强撑着笑意道:
“众卿无话可讲,朕倒是有一二想法。”
“如今战事落幕,金国在短时间内也不会南下,乃千载难逢的休养之际。”
“朕有意降低赋税,发展民生,平定匪患,重开科举广纳五湖四海之才,与民休养,不知众卿意下如何?”
众人拜做一团:“官家圣仁。”
赵构点点头,望向余朝阳:“秦国公,此事恐得麻烦你了,能否在下一次朝会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
“臣,定不让官家失望。”
“好!”
赵构应了一声,旋即望向李纲:“大宋与金国之差,并非差于将领、将卒骁勇,而是差于无成建制的战马。”
“朕有意扩大马肆,以备未来之战。”
李纲挺身而出:“臣,定不让官家失望。”
言罢,赵构又将目光再次聚焦在唐方生身上。
“五年,五年内,替朕打造出一支足以和铁浮屠媲美的骑兵!”
“三年!”
“臣只需三年即可!”
“好!”
把构思一晚上的发展策略尽数抛出后,赵构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丧子之痛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
也使得群臣都面无血色,一脸的担忧。
忽然,赵构笑了,轻声道:
“一二子嗣而已,众卿何故挂于心房?”
“当以国事为主啊!”
“朕还年轻,这都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说不定明年潘贤妃又怀了呢,是吧?”
赵构讲了一个不算冷的冷笑话,气氛肉眼可见的好转不少。
可还是有少数人依旧沉默。
官家命根子有问题一事,早已空穴来风,传遍了朝廷上下。
满朝文武就盼着潘贤妃诞下龙种,继承他们的政治遗产。
如今这最后的希望破碎……
官家,还能生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