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疙瘩是震天雷的样品,铁壳铸得浑圆,接口处焊得严严实实,引线从顶端的孔里穿出来,用蜡封住。
程处默把它举到耳边摇了摇,听见里面沙沙的声响,咧嘴笑了:“好家伙,这东西要是扔出去,能把高昌人的城门炸个窟窿。”
尉迟宝林伸手摸了摸铁壳,闷声说:“先试试,别到时候光听响不见光,辜负了殿下,咱们可担待不起。”
他们两人找了一块空地,挖了一个浅坑,把震天雷放进去,点燃引线,撒腿就跑。
跑出去几十步,两人趴在地上,捂着耳朵。
只是等了很久,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程处默抬起头,正要骂人,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了好一阵。
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就连碎石和泥土也飞溅到几步外,砸在他背上,生疼生疼的。
尉迟宝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好像是成了吧。”
“成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消息报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明德殿里批阅出征前的最后一批文书。
王德海小跑着进来,满脸喜色,声音都在发抖,说:“殿下成了成了,苏将军他们的东西都做成了。”
昨日苏烈已经汇报,说是今日要实验一下那些火器的威力,原本李承乾也想去现场看看,然而手里的奏疏比较紧急,故此并没有去现场。
此刻听到王德海的汇报,李承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既然火器都实验成功了,那么讨伐高昌的事情,就稳当了许多。
少牺牲一些人,是李承乾最大的心愿。
至于拿下高昌,在李承乾看来,凭借着大唐将士的勇猛,这根本就不是应该考虑的问题。
李承乾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王德海说:“传令下去,所有新式军器,明日一早装车,随大军一起出发。”
顿了顿,李承乾又补了一句:“让他们仔细些,别磕了碰了,另外火器的事情对外保密,到了高昌再说。”
王德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明日就要出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李承乾收拾收拾心情,迈步向着宜春宫而去。
九月初一,天还没亮,长安城外就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秋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初秋的凉意。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就能瞧得见城外旷野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大唐的将士们排着整齐的方阵,甲胄在晨曦中闪着冷冷的光。
刀枪如林,旌旗如海,一眼望不到头。
中军五万人,分成前后左右中五个方阵。
最前面是先锋营,清一色的骑兵,人人披甲,腰悬横刀,手持长槊。
马匹都是精选的良驹,油亮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光。
骑兵们端坐在马上,纹丝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先锋营后面是步军,密密麻麻的盾牌手、长枪手、弓弩手,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盾牌手举着巨大的方盾,盾面上涂着鲜红的漆,上面画着猛兽的图案。
长枪手的枪尖指着天空,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弓弩手背着弓弩,腰间挂着箭壶,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壶里,翎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左右两翼是骑兵,待得战时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掩护和包抄。
将士们穿着轻便的皮甲,骑着快马,腰悬弯刀,手持角弓。
他们的任务是在战场上快速穿插,切断敌人的退路,追杀溃散的败兵。
中军主帅的大纛竖在阵后,高高的旗杆上飘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下面,是主帅李承乾的亲兵营,清一色的重甲骑兵,人人手持长槊,腰悬横刀,马匹也是最好的西域良马,高大威猛,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
五万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
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只有甲胄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五万将士的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
诸如什么粮草车、军械车、营帐车、医药车,一车接一车,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写着“粮”、“械”、“帐”、“药”等字样,远远看去花花绿绿的一片。
运粮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着炒米、炒面、干饼、咸菜、腊肉、胡饼等。
将士们出征,带的干粮要够吃两个月。
押车的民夫们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鞭子,看着那些沉默的粮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军械车上装的是各种兵器,备用刀枪、备用弓弩、备用箭矢。
当然已有李承乾新发明的那批东西。
火药罐、猛火油坛、一窝蜂、地雷、震天雷,全都装在木箱里,用稻草和棉絮塞得严严实实。苏烈骑着马,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些车。
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的青影很重,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防备什么。
药车上装的是各种药材,止血的、消炎的、治跌打损伤的,还有太医专门配制的金疮药。
军医们骑着小毛驴,跟在药车后面,背着药箱,神色凝重。
这样盛大的出征仪式,长安城的百姓们自然也来了。
百姓站在官道两侧,密密麻麻的,挤得水泄不通。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牛的农夫,有挎着竹篮的少女。
整个现场安安静静,只能听到风声、哭泣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面前这支即将远行的军队。
他们有人在看自己的儿子,有人在看自己的丈夫,也有人在看自己的父亲。
他们想多看几眼,因为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面。
辰时三刻左右,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跳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大地。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百姓们纷纷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