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大话了!”程知节一挥手,差点把丈八蛇矛甩出去,指着尉迟敬德的鼻子说,“俺亲眼看见的,你就杀了十五个!那三个是抢的叔宝的人头!俺看得真真儿的,你别想抵赖!”
程知节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学着尉迟敬德当时的语气,瓮声瓮气地说:“这个算我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俺听得清清楚楚!你从叔宝的枪下抢了一个,又从叔宝的刀下抢了两个!一共三个!”
程知节学得惟妙惟肖,连尉迟敬德那瓮声瓮气的腔调都学了个十足十,把旁边几个亲兵都逗笑了。
尉迟敬德张了张嘴,想狡辩几句,可程知节说得太详细了,连他当时说的话都记得一字不差。
尉迟敬德的脸红了白,白了红,嘴唇动了几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梗着脖子,眼睛瞪着程知节,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公牛,可就是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叔宝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在两人中间勒住缰绳。
他不紧不慢,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铠甲上沾着血,枪尖上还滴着血,可他的表情云淡风轻,仿佛刚才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散步。
秦叔宝向李承乾和李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殿下,大帅,南平城到手了。城中的守军或死或降,没有走脱一个。”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赞许:“辛苦了,秦将军。”
李靖也点了点头,目光在秦叔宝身上停留了片刻,老将军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怀念。
:“叔宝勇猛不减当年呐。方才在城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叔宝一人一枪杀上城墙,如入无人之境。这身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秦叔宝抱拳道:“副帅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
李承乾笑道,由衷地赞叹:“秦将军的确是骁勇。孤在城下也看得真切,将军的枪法又快又准,一枪一个,从无虚发,孤佩服。”
秦叔宝的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还是刚才杀得太热了。
尉迟敬德凑了过来,凑到秦叔宝身边,眼巴巴地问:“二哥,你到底杀了多少?二十个?三十个?”
不等秦叔宝说话,程知节已经不满地嚷嚷开了:“大老黑,二哥也是你能叫的?”
程知节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杵,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尉迟敬德,腮帮子鼓鼓的,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尉迟敬德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喊道:“凭啥你能叫,我不能叫?你叫得,我也叫得!”
尉迟敬德的嗓门一点不比程知节小,两个人像两只斗鸡,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让谁。
程知节声音又高了半度:“俺们当年在瓦岗寨是磕过头拜过把子的!俺们八个人,同生共死,患难与共!叔宝是二哥,俺自然这么喊!你有没与俺们结义,凭啥叫二哥?叫秦将军!”
程知节说着,还比划了一个磕头的动作,双手抱拳,往地上一顿,惟妙惟肖。
尉迟敬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摇头晃脑的,得意洋洋地说:“俺想怎么喊就怎么喊。你吃饭不多,管的事倒是不少,瞎操心。”
程知节气得差点从马上跳下来,脸红脖子粗的,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青筋暴起,一副要干架的架势:“你!大老黑你是不是想打架?”
尉迟敬德也不甘示弱,翻身下马,把长戟往地上一插,撸起袖子,两条胳膊比程知节的还粗,还黑:“打就打!谁怕谁!俺早就想揍你了!”
两个人跟斗鸡似的,你瞪我我瞪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围的亲兵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叔宝皱了皱眉,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长辈在训斥不懂事的孩子:“行了。殿下和卫国公面前,你们就别吵了。”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同时闭了嘴,乖乖地站在原地。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谁也不理谁了。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看了一眼李靖,李靖也笑了。
李靖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们这两个活宝,打了半辈子仗了,还跟孩子似的。”
南平城的官署在城北的高地上,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看不出原来的棱角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南平府”三个字,字迹端正,笔力雄健。
门口的台阶上还躺着几具高昌士兵的尸体,血顺着台阶往下流,在最后一级台阶下汇成一摊暗红色的血泊。
李承乾在官署门口下了马,跨过那些尸体,走进了大门。
亲兵们把尸体拖走了,用清水冲洗台阶,水冲在青石板上,哗哗地响,血水顺着排水沟流走了,可那股血腥味怎么也冲不掉。
大堂很宽敞,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案桌,案桌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画的是高昌国的山川城池。
李承乾在大堂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舆图,然后转过身,对李靖说:“卫国公,这里暂时作为中军帐,如何?”
李靖点了点头:“可以。地方够大,也够敞亮。议事方便。”
亲兵们开始收拾大堂,把高昌人的东西清理出去,摆上唐军的桌椅和舆图。
秦叔宝带着人在官署周围布置警戒,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去清点俘虏了。
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李崇义几个人还在城里各处巡查,没有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靖、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苏烈等人陆续到了。
苏烈走在最前面,他的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
秦怀玉跟在苏烈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一边走一边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并肩走进来,两个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
程处默的铠甲上全是血,头盔歪在一边,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嘻嘻哈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