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宝林比他好一些,铠甲上的血少一点,可靴子上的泥巴多了,踩在地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李崇义走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奏疏,封面上写着“南平城战报”四个字,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这次出征,李崇义主要负责统计战损和记录战功。
众人到齐了,各自找位置坐下。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看向李崇义:“崇义,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李崇义上前一步,展开奏疏,声音沉稳,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回殿下,今日一战,我军轻伤五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一千一百一十二人,阵亡一千三百零七人。”
李崇义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念道:“我军斩杀敌军五千四百余人,俘虏一万五千二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甲胄、刀枪、弓弩、箭矢不计其数。”
念完了,李崇义合上奏疏,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数字是冰冷的,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都是父母妻儿无尽的眼泪。
李承乾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案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看着面前这几个将领,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兴奋,李承乾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一千三百零七个人,死了。
他们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有说有笑的。
可现在他们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程知节可没想那么多。
他一拍大腿,大嗓门吼了起来,震得大堂里的灯都晃了几下:“大捷!大捷啊!殿下,这是大捷!斩首五千,俘虏一万五,咱们才死了一千多人,这仗打得值!”
程知节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刀疤都挤在一起了。
“殿下,您不知道,当年俺们打王世充的时候,死伤比这大多了!打下洛阳城,死了好几万人,伤了一两万,那才叫惨烈呢!今天这一仗,毛毛雨啦!”
尉迟敬德也跟着点头,附和道:“对!大捷!殿下,俺们打赢了,就该高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了一千多,杀了他五千多,划算!”
李靖坐在李承乾下首,嘴唇动了几动,可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看着太子殿下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胜利的狂欢,也见过太多狂欢背后的悲伤。
他懂那种感觉,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年轻的太子。
有些东西,只能自己经历,自己体会,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秦叔宝站在旁边,面色沉静,可他的目光在程知节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摇了摇头。
程处默拉了拉程知节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爹,您别说了。死了一千多人呢,殿下的脸色不好看。”
程知节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程处默,一脸茫然,压低声音问:“俺说错了吗?这就是一场大胜呀!你们年轻人就是没见过世面,打这么点仗就受不了了?想当年俺们在虎牢关......”
程知节还要往下说,被程处默使劲拽了一下袖子,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程知节挠挠头,不解地看着儿子,又看看李承乾,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李承乾没有理会这些。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平静,可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孤去伤兵营看看,余下的事随后在议。”
话说完,也不等众人回应,李承乾大步走出了大堂。
待得李承乾离去,李靖看向程知节叹气道:“你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程知节不解地问道:“难道不是大捷吗?”
“是大捷,但太子在意的是牺牲的将士,而不是一座南平城。”
“打仗怎能不死人呢?殿下也太......”
余下的话程知节没有说,程处默抬起头看向自家老爹说:“爹呀,这次讨伐高昌,太子可是研制了许多威力巨大的火器呢,说是能减少士兵的伤亡。”
“火器?什么火器,我怎么没见到。”
苏烈看向程知节脱口道:“程将军莫要心急,这火器你迟早会见到的。”
伤兵营设在南平城东边的一座大宅院里。
宅院本是城中一个富商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落,宽敞得很。
此刻院子里密密麻麻地躺着伤兵,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就直接躺在地上。呻吟声、惨叫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悲惨的交响曲。
军医们穿梭在伤兵之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给伤兵喂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药味、汗臭味、粪便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呛人,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李承乾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年轻的士兵躺在门板上,右臂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彤彤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急。
听到脚步声,年轻的士兵睁开眼睛,看到是李承乾,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李承乾按住了。
“躺着别动。”,李承乾蹲下身,看着他的伤口,轻声问,“疼吗?”
那士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俺……末俺的胳膊……”
士兵看着自己被白布缠着的右臂,眼睛里满是恐惧。
李承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笃定:“没事的,会好的。军医说了,伤口不深,养一养就好了。”
李承乾没有说实话。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条血肉模糊的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可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让这个年轻人在绝望。
那士兵听了李承乾的话,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李承乾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一个老兵坐在墙角,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大片血迹。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腮,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