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承乾走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哑:“殿下,俺没事!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李承乾蹲下身,看着他的伤口。
那不是皮外伤,那是贯穿伤,箭头还留在身体里,军医王现正在犹豫要不要取出来。
取出来,可能会大出血,不取出来,可能会发炎。
两难呐!
“你是哪里人?”李承乾问。
“殿下,末将是并州人!家里还有个老娘,一个媳妇,俩娃!”老兵说起家里人,眼睛里有光。
“等打完仗,末将请殿下喝喜酒!末将的娃还没办满月酒呢!”他说得眉飞色舞,可他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
李承乾点了点头,轻声道:“好。等打完仗,孤一定去喝你的喜酒。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王铁柱!铁柱的铁,铁柱的柱!”老兵笑了,笑得很憨。
李承乾记下了这个名字。
李承乾走了很久,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伤兵身边走到另一个伤兵身边。
他跟每一个人说话,问他们的名字,问他们是哪里人,问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记住了很多名字,也听到了很多故事。
那些故事很普通,很平凡,可每一个都让他心里发疼。
他在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身边蹲了很久。
那个士兵才十八岁,比他小好几岁,是新兵,第一次上战场。
冲锋的时候,被敌人弯刀击中,右腿膝盖以下全部要截掉,不然就要面临死亡。
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没有哭,没有喊,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了。
李承乾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
随军而行的军医王现,是太医院的医正,从九品。
伤兵营里多的是外伤,这个时期治疗外伤最大的问题就是感染。
大多数士兵到最后不是因为外伤而死,而是因为伤口感染致死。
李承乾回到官署的时候,仅有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守在门外,其余人都各自忙去了。
李承乾并未休息,也并未吃程处默送来的胡饼,咸菜。
转手就遣人研磨,开始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一些治疗外伤的法子。
其实这些方法很简单,不外乎是消毒和伤口的缝合。
就在李承乾忙着的时候,李靖迈步走来,轻声道:“殿下,您没事吧?”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靖说道:“伤兵营那些伤兵,其实大部分是可以活下来的,或者一大部分没必要将手臂或者腿锯断的。”
李靖一愣,试探性地问;“莫非殿下有什么法子?”
李承乾点头说:“遣人将王现请来吧。”
王现来的比想象之中迟了点,他现在很忙,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毕竟是太子宣召,他不敢不来。
“王医正,你看看孤写的东西。”,李承乾随手将写好的治疗外伤的方法递给了王现。
王现与李靖一样一头雾水,不知李承乾喉咙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当王现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以后,又参考着李承乾在纸上简单勾勒出来的画,眼睛中闪着一丝丝的惊诧。
待得看完以后,王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变的沙哑:“殿,殿下这法子可以活人无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一旁的李靖震惊不已。
不知道李承乾的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让王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羊肠线、高度的酒应该是很好找的,你安排吧,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孤。”,李承乾站了起来说道。
“臣遵旨!”
话落下,王现迫不及待的走了,他要试一试李承乾所说的缝合术。
王现一走,李靖一头雾水,抬眼看着李承乾问道:“殿下给王医正的是?”
“活人无数的法子而已。”,李承乾轻轻一笑说道。
片刻以后,程处默,尉迟敬德等人回到了官署。
在李承乾准备吃点饭,填填肚子时,程处默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殿下,俺错了。”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李承乾惊慌失措,急忙从几案后面快步向前,双手搀扶着程知节道:“程老将军折煞孤也。”
程知节呜咽道:“俺,俺刚才也去伤兵营了,看着那些兄弟们.....”
下面的话,程知节没有说出口,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程知节的肩膀安慰道:“程老将军不必悲伤,孤已经传授王医正一种新的医术,相信能够让更多的伤兵活下来。”
“新的医术?”,程知节看向李承乾问道:“真的能让更多的兄弟活下来吗?”
李承乾重重点头道:“放心即是。”
王现回到伤兵营以后,迅速地按照李承乾的方法开始救治伤病。
他找了几个伤势最重、本来要截肢的伤兵,按照李承乾纸上写的法子,先清创,把坏死的肉挖掉,然后用煮过的针线,把伤口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这样操作,他的手法还生疏,手还有些抖,可每一针都缝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把那些士兵的命缝在了自己的心上。
第二天、第三天那些缝了合的伤兵,伤口没有并恶化,也没有出现以往那种发烧的现象。
第四天,有些士兵的伤口开始结痂了。
第五天,他们甚至能坐起来了,且能大口吃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军营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教了王太医一个法子,能把皮肉缝起来,那些本来要锯胳膊锯腿的袍泽,都不用锯了!”
“真的假的?皮肉也能缝?那不是跟缝衣服一样?”
“当然是真的!老张、老李、小王,他们的胳膊都保住了!你没看王太医这几天在伤兵营忙得脚不沾地吗?”
“太子殿下真是神仙下凡啊!有殿下在,咱们死了都能从阎王手里拉回来!”
一时间,“有太子在,死了也能把你从阎王那拉回来”这句话,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军营,吹进了每一个将士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