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刻开始,士兵们看李承乾的眼神变了。
似乎不再是看主帅、看大唐储君的眼神,而是看亲人的眼神。
五天以后,李承乾再次走进伤兵营的时候,那些躺着的士兵,那些坐着的士兵,那些拄着拐杖的士兵,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感激,是信任,是依赖,是把自己这条命托付出去的无条件信任。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李承乾,可那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欢呼似乎都更有力量。
一个差点被锯掉胳膊的年轻士兵,用左手撑着身体,挣扎着站起来,向李承乾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话,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李承乾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孤带你们回家。”
那士兵使劲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靖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无数的伤兵,见过无数的死亡。
他曾经以为,打仗就是这样,要死人,要截肢,要流血,要痛苦,这是没办法的事。
可太子殿下告诉他,有办法。
可以不截肢,可以少死人,可以把那些年轻的生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李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茫茫一片沙漠,心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希望,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希望。
缝合术简直是太神奇了。
竟然能治好这么多的人。
李靖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以后,李承乾才从伤兵营出来。
“殿下,”,李靖轻声说,“末将替将士,谢谢您。”
李承乾轻轻一笑,目光落在那些伤兵身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老将军,不必谢孤。孤只是不想让他们活着回家。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儿,还在等着他们。孤答应过他们,要把他们好好地带回去。”
李靖重重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十月中旬,大军从南平城拔营起寨,继续西进。
出了南平城,往西走了不到半天,绿色就渐渐消失了。
天山南麓的绿洲像一条细细的绿丝带,越往西越窄,越往西越淡,到了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丛骆驼刺,孤零零地蹲在黄沙里,顽强地活着。
再往前走,骆驼刺几乎也没有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两种颜色—天的蓝和沙子的黄。
沙漠的腹地比莫贺延碛更加荒凉。
这里的沙丘更高更大,像一座座小山丘连绵起伏,有的高达十几丈。
风吹过沙丘,沙子流动的声音像水在流,沙沙沙的,听久了让人昏昏欲睡。
气温也是不同,白天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沙地被晒得滚烫,把鸡蛋埋进去都能烫熟。
将士们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嗓子像着了火一样,水囊里的水要省着喝,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壶。
夜里又冷得要命,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将士们裹着毯子,蜷缩在火堆旁边,烤着火,啃着干粮,低声说着话。
行军速度明显的慢了下来。
每天只能走四五十里,到了傍晚就必须停下来扎营,因为再往前走就没有水源了。
向导是李靖从俘虏里挑出来的两个高昌老兵,他们在西域走了几十年,对每一处泉眼、每一片绿洲都了如指掌。
这一日,老向导指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说:“再走两天,前面就是田地城了。”
从这里开始,李靖就把斥候撒出去三十里远,前后左右都有,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西突厥的骑兵有可能从北边冲下来,吐蕃的军队也有可能从南边包抄,虽然南路有李勣挡着,北边有侯君集盯着,可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
走了六天,大军终于走出了沙漠。
绿色重新出现在眼前。
先是稀稀拉拉的草丛,然后是灌木丛,再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农田。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田埂上种着葡萄,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挂在藤上,沉甸甸的,没有人采摘。
远处有几间农舍,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在暮色中飘散。
李承乾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炊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葡萄香,那是活着的气息,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田地城坐落在天山南麓的一片绿洲上,南面是茫茫的库木塔格沙漠,北面是连绵的天山山脉,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城不大,城墙也不高,比起南平城差远了,可城外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正是秋收的季节,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金黄的麦茬在夕阳下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田地城是高昌国的粮仓,城里的粮仓储着足够高昌全军吃半年的粮食。
守将名叫麴智询,是麴文泰的远房族弟,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的,是一个没怎么吃过苦的人。
他不会打仗,能当上守将全靠他是皇亲国戚。
高昌王鞠文泰把这么重要的粮仓交给他,本来是让他守着别丢就行了,可没想到唐军会真的来讨伐。
十月十八日,大军在田地城外十里处扎下了营寨。
李承乾站在营门外,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按照惯例,大军要休整三天,恢复体力,拼装攻城器械,侦察地形,摸清守军的兵力部署,然后才能攻城。
李承乾正准备转身回帐,斥候骑着马飞奔而来,在营门口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殿下,田地城的城门开了,有人出来了。”
李承乾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营门口,朝远方望去。
城门确实开了,不是开了一条缝,而是大敞着。
吊桥也放下来了,落在干涸的护城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人影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穿着高昌官员的袍服,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无寸铁,举着一面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