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城的守将鞠智询更让他窝火,压根就没想到麴智询那个死胖子竟然不战而降,把高昌国的脸都丢尽了。
站在城墙上,鞠智盛远远地望着东边地平线上缓缓移动的唐军队伍,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唐军又如何?大唐太子来了又如何?让他们来,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大唐的铁骑能不能踏破我的柳中城!”
鞠智盛的副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在高昌打了半辈子仗,知道唐军的厉害,小心翼翼地劝道:“二王子,唐军来势汹汹,南平城一日即下,田地城不战而降,咱们还是……”
副将话还没说完,麴智盛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狠狠地盯着他:“还是什么?还是投降?还是逃跑?”
副将被鞠智盛的气势所慑,低下头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麴智盛冷笑一声:“我麴智盛守城,还从来没有输过。大唐若是有本事,就来攻城!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副将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这个年轻气盛的主将。
他本想说大唐这次来的副帅可是灭了东突厥,从战以来几无败仗的卫国公李靖,还有于战场之中取敌枭首的武将秦叔宝等人。
可这样的话,现在看来是说不出口了。
十月二十日,大军抵达柳中城下。
遥遥望去城高两丈有余,城墙用青砖包了外层,比南平城坚固得多。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旌旗,旗上绣着“麴”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上的守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士气看起来不错。
城门外挖了三道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尖锐的桩尖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护城河宽约三丈,水深不见底,吊桥高高地吊着。
李承乾勒住马,眯着眼打量着这座城池的布防。
李靖策马走到他身边,老将军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在城墙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殿下,这座城不好打。城墙比南平城高出一截,护城河也更宽,守军的数量恐怕不少。麴文泰把儿子派到这里来守城,说明他下了血本,铁了心要在这里拦住咱们。”
李承乾点了点头,心里也在盘算。
硬攻不是不行,可伤亡太大。
他舍不得让将士们去送死。
“卫国公,依你之见,该如何?”,李承乾虚心询问。
李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若是沿用以前的办法,大抵上就是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困其外援。柳中城是座坚城,可城中粮草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只要咱们围住了,不让他们出城,不让他们运粮,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撑不住了,只是时间太久了,咱们耽搁不起,毕竟天气如今越来越冷,若是下雪了,咱们无论如何都要退兵。”
李承乾想了想,脱口说道:“围而不攻的法子太慢,除了气候因素,粮草因素外,咱们在这里困上三五个月,西突厥和吐蕃的援军估摸着就到了。到时候腹背受敌,那才叫麻烦。”
李靖沉默了。
他知道太子说得对,时间不在唐军这边。
越快拿下高昌,越早回师,越安全。
否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传令下去,大军扎营,休整三日。”李承乾做出了决定。
大军在柳中城东面五里处扎下了营寨。
有李靖这个军神在,李承乾从来不去考虑营寨该怎么扎。
按照李靖的部署,中军在中间,左右两翼护着,前后都有鹿角和拒马,营帐之间用绳索连接,绳索上系着铜铃,夜晚有人触动绳索,铜铃就会响。
斥候撒出去十里远,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巡逻队整夜在营地里穿梭,火把通明,照得营寨如同白昼。
李承乾在帅帐里坐了很久,翻看着李勣送来的军报。
南路军已经抵达了吐谷浑边境,吐蕃那边没什么动静,可李勣不敢掉以轻心,每天都在加派斥候,严密监视着吐蕃的一举一动。
北路军的消息也到了,侯君集说西突厥正在集结兵力,但还没确定要不要出兵,他已经派人潜入西突厥境内打探消息了。
合上军报,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路走来,从长安到玉门关,从玉门关到莫贺延碛,从南平城到田地城,再到如今的柳中城,经历了太多。
见过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见过了伤兵营里的呻吟惨叫,见过新坟堆起的坟包,见过百姓眼中的恐惧和不安。
虽然是第二次参与战事,但比起第一次的新鲜感,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在长安城里批阅奏折的太子了,他见过血了。
夜深了,李承乾站起身,准备回后面的寝帐歇息。
刚走到帐门口,李靖掀帘走了进来,老将军脸色凝重,不像平日那样从容。
“殿下,斥候来报,发现柳中城里有动静。”
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李承乾的眉头一皱:“什么动静?”
“城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出来了,摸黑往咱们这边来了。人数不详,估计不少。”李靖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末将猜测,麴智盛怕是要夜袭。”
李承乾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夜袭,没想到鞠智盛竟然敢发动夜袭?
想了想,李承乾有些明白了,兴许麴智盛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过唐军,想趁着夜色偷袭,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招够狠,也够险,可李靖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卫国公,你准备好了吗?”,李承乾看着李靖。
李靖点了点头,老将军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殿下放心,末将打了一辈子仗,这点伎俩还看不出来?斥候早就撒出去了,巡逻队整夜不停,鹿角和拒马都加固了,弓箭手也在营帐后面埋伏好了。麴智盛不来便罢,来了,就让他有来无回。”
李承乾听完,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李靖的肩膀,由衷地说了一句:“卫国公,辛苦了,今晚咱们就演一出瓮中捉鳖吧。”
夜越来越深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漆黑。
子时三刻(凌晨零点四十五分),柳中城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远方的闷雷,一下一下地滚过来。
紧接着,无数火把在黑夜里亮了起来,像一片流动的火海,朝着唐营汹涌而来。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