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住进宣政殿以后,魏征时不时的总要口舌似剑地怒怼李世民几句。
长孙无忌对此不置可否,房玄龄也是沉默不语,褚遂良皱了皱眉没有吭声。
魏征每天都在上书弹劾,奏疏一封接一封地递进两仪殿,可李世民看了就扔,连批都懒得批。
他依旧是我行我素,全然不把魏征的反对放在心上,甚至觉得魏征老了,越老越固执,越老越不懂变通。
他李世民是皇帝,是天子,他想让儿子住哪里就让儿子住哪里,用得着一个魏征来指手画脚?
雪越下越大,长安城越来越冷。
李世民的身体也跟着天气的变化,出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迹象。
他的精力似乎不如以前了,早晨起床的时候觉得浑身乏力,批阅奏折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犯困,眼睛也花了,看字要凑得很近。
夜里睡不好,翻来覆去,天不亮就醒了。
腰酸背痛,腿脚发软,上楼都要扶着栏杆。
李世民知道自己老了。
可他不甘心。
他才四十多岁,怎么就能老了呢?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有那么多雄心壮志没实现。
他还要开疆拓土,还要治理天下,还要看着大唐在他的手里走向鼎盛。
他不能老,更不能死。
就在这时,有人给李世民举荐了一个来自于天竺的方士。
说这个方士炼制的丹药有奇效,服之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李世民半信半疑,可那方士把丹药呈上来的时候,通体金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看着就不像凡物。
李世民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吃了。
吃了第一颗的时候,李世民瞬间觉得精神确实好了不少,腰不酸了腿不软了,眼睛也亮堂了,批了一整天的奏折都不觉得累。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又吃了一颗,神清气爽,浑身是劲,连走路都带风。
更让李世民惊喜的是,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作为一个中年男人的快乐了。
不管是韦贵妃、阴贵妃、杨贵妃、徐贤妃亦或者是那些新近送到宫里的才人们,都感受到了李世民的不同之处。
那就是雄伟!
李世民自然是大喜过望,重赏了那方士,又命他加紧炼制更多的丹药。
李世民不知道,那些丹药是用铅、汞、硫磺等物炼制而成,长期服用,毒素会在体内慢慢积累,蚕食五脏六腑,最终致命。
西域的风还在刮,长安的雪还在下。
赵节派来的人冒着大雪,从长安出发,日夜兼程。
终于在十二月下旬,把长安城近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消息,送到了李承乾手中。
信使跪在李承乾面前,双手颤抖着把一封厚厚的信呈了上来。
信是赵节写的,厚厚的十几页纸,把长安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看完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泰,想起小时候他追着自己喊“阿兄”的样子,想起他拿着第一篇策论兴冲冲跑来给自己看的样子,想起他那张总是带着笑的俊朗面孔。
什么时候变了?
从母后崩逝那天开始?
还是从自己讨伐吐蕃开始?
还是从李泰撰写《括地志》开始?
亦或者是从父皇让他住进宣政殿开始?
李承乾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回不去了。
父皇服食丹药的消息,让他心里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长生不老,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唐太宗服丹驾崩的记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他知道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
历史书上寥寥数语,现实里却是一条活生生的命,那是他父亲的命。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深渊,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远在万里之外,隔着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隔着冰封的祁连山,隔着千山万水。
他飞不回去,只能等。
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李承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可他像感觉不到冷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他在心里说,父皇啊父皇,您何必呢?
何必将李泰捧得那么高?
您怕什么呢?
当然,以前李承乾也害怕过。
他怕自己犯错,怕被父皇废黜,怕李泰取而代之。
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怕什么?
盐政改革是他的主意,水泥是他烧出来的,印刷术是他发明的,灞桥是他修的,大安宫是他建的,高昌是他打下来的,安西四镇是他立的。
国库因他而丰盈,百姓因他而受益,边疆因他而安定。
他李承乾,已经不是那个靠嫡长子身份坐稳储位的太子了。
他的功业、才干、威望、根基,不是李泰一本《括地志》能比的。
就算父皇真的要废黜他,也得问问满朝文武答不答应,也得问问天下百姓答不答应,也得问问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答不答应。
李承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自信,有从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他又想起另一个念头。
万一父皇真的强行废黜呢?
毕竟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皇帝会允许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存在,即便是太子那也不行。
李承乾走到炭盆旁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他想起那些火器,想起火药罐的威力,想起高昌城墙被炸塌的场面。
如果有一天真的被逼到那一步,那么自己也不是没有手段。
火药能炸开高昌的城门,就能炸开长安的城门。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至于”。
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他是人子,不是乱臣贼子。
他是大唐的太子,不是谋朝篡位的逆贼。
他可以用功业说话,用能力说话,用民心说话,但不是用刀兵,更不是用火药。
他相信父皇是明君,不会昏聩到那个地步。
他相信李泰不过是昙花一现,成不了气候。
他更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路走得对、走得稳、走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