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银白的光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王宫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冰凉入肺，清醒无比。
还有两个月。
等雪化了，等路通了，等西域的事彻底了结了，他就带着大军回家，回到长安，回到东宫。
到时候，不管是李泰的《括地志》，还是父皇的丹药，还是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他都会一件一件地处理。
当然了，人性都是自私的。
若是李世民不听自己的谏言，致意要服用丹药，那自己也不会再执着。
时间过得飞快，贞观十三年的最后一天，高昌城依旧是飘着细雪。
说是细雪，其实比长安的雪大得多。
雪花从天山的方向涌过来，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往下撒盐。
城墙上、屋顶上、街道上，到处都白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城中的百姓早已把门楣上的旧符换成了新符，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几家商铺门口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透过薄薄的油纸，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影子。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打嬉闹，雪球飞来飞去，夹杂着清脆的笑声。
李承乾站在王宫的台阶上，看着这座渐渐有了年味的西域城池，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往年的除夕，他是在东宫宜春宫过的。
苏锦儿会带着房遗玉和魏婉儿亲手包饺子，李象和李厥会穿着新衣裳在殿里跑来跑去，最小的李念会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满屋子的热闹。
父皇会在太极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宴席散了之后，会带着他们兄妹几个守岁。
清河会弹琵琶，临川会唱歌，晋阳会窝在他怀里撒娇。
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宫城上空会绽放满天的焰火，把整座长安城照得如同白昼。
那样的热闹，隔着一万里路，隔着整个河西走廊，隔着茫茫的莫贺延碛，隔着祁连山的积雪，隔着千山万水。
今天是个大日子，高昌城里的将士们都在看着他，西域各国的使臣们也在看着他。
他是大唐的太子，是这支大军的主帅，就算心里想家，也不能写在脸上。
深吸一口气，李承乾转身走进了王宫大殿。
大殿被重新布置过了。
原来的高昌王宫本就气派，殿高三丈，面阔九间，梁柱上雕着繁复的西域纹样，虽然不是大唐的风格，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而今殿内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彩绸，是随军的工匠们花了好几天时间赶制出来的。
长条案上摆满了各色果品、干果、糕点，还有从高昌城中搜罗来的美酒。
正中的主位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唐”字旗，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李靖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穿了一身崭新的墨绿色锦袍，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
老将军平日里总是穿着铠甲或旧袍子，难得穿得这么体面，倒有几分像长安城里那些告老还乡的老太爷。
秦叔宝坐在李靖下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面容沉静，目光平和。
他身上那股杀气，只有在战场上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
此刻坐在大殿里，倒像是个温文尔雅的官员。
程知节坐在秦叔宝对面，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头上还戴了一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西域毡帽，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葡萄干，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咔嚓咔嚓响。
尉迟敬德坐在程知节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黑脸被红色的灯笼映得没那么黑了，反而透出一股子紫红，像刚出锅的酱肘子。
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四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好不欢乐。
程处默一手抓着一块蜜饯，一手端着一杯葡萄酒，吃得满嘴流蜜。
尉迟宝林更过分，把腰带松了两个扣，敞开肚皮大吃，旁边几个亲兵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安西都护郭孝恪坐在李靖对面，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腰佩银鱼袋。
他的精神很好，虽然这些日子为了四镇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可此刻坐在大殿里，仍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西域各国的使臣也陆续到了。
焉耆的首领龙突骑支穿着白色的锦袍，头戴貂皮帽，带着几个人早早地来了。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进门就朝李承乾行礼，说了一大堆恭维的话。
他带了不少礼物，有焉耆特产的玉器、毛毯、香料，满满当当地装了好几个箱子。
龟兹的首领白苏伐勃去年底继了位，老首领被他劝退去养老了。
他比他的前任更年轻，也更有野心。
可他面对李承乾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
他知道，在大唐面前，龟兹的“野心”不值一提。
于阗的尉迟伏阇信和疏勒的裴绰也来了。
尉迟伏闍信带了一幅于阗的画，画的是天山雪景，笔法细腻，意境悠远，说是献给太子殿下的新年贺礼。
裴绰带着几个疏勒的武士，在殿外表演了一段马术，引得围观的将士们阵阵喝彩。
大殿里渐渐热闹起来。
西域的乐师们坐在殿侧，奏起了欢快的曲子。琵琶、箜篌、筚篥、手鼓，各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既有西域的热烈奔放，又带着几分大唐的典雅端庄。
几个西域的姑娘踩着鼓点走进殿来，穿着色彩斑斓的舞裙，头上戴着缀满珠串的小帽，手腕和脚腕上挂着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们时而旋转，时而腾跃，舞裙飞旋开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唇角浮起笑意。
他举起酒杯朝殿内的众人示意：“今日除夕，诸位将军、诸位使臣，与孤共饮此杯！愿大唐与西域，世代交好，永享太平！”
殿内众人齐齐举杯，异口同声地高喊：“愿大唐世代交好，永享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