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武将们开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推杯换盏好不欢乐。
程知节端着酒碗到处找人碰杯,先是跟尉迟敬德碰,碰完了又去找苏烈。
苏烈无奈地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喝完面不改色。
程知节愣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
秦叔宝和李靖坐在一起,两人都是不爱热闹的性子,各自端着一杯酒慢慢地抿,偶尔说几句军务,偶尔看看殿内的歌舞,倒也自在。
郭孝恪在人群里穿梭,他是安西都护,负责西域事务,跟这些使臣打交道是本职。
跟龙突骑支聊了几句,又去跟白苏伐勃碰了一杯。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端着酒碗跑到郭孝恪面前,程处默咧嘴一笑,说:“郭大人,您在交河城(高昌)待着还习惯吗?有没有想念长安的胡辣汤?”
郭孝恪笑着摇头:“比在长安自在,至少不用天天上朝挨魏大人的骂。”
程处默哈哈大笑:“魏大人那张嘴,连陛下都怕。”
尉迟宝林嘿嘿一笑道:“若是魏大人来西域,估计能把西突厥骂的投降。”
闻听尉迟宝林这样的话,众人哈哈笑作一团。
李承乾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那点想家的愁绪,被这满殿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他举起酒杯,朝李靖遥遥一敬。
老将军也举起杯来,两人隔着满殿的喧嚣对视了一眼。
李承乾轻声说了一句:“卫国公,这一年,辛苦您了。”
李靖摇了摇头:“殿下,末将不辛苦,能打赢高昌,全赖殿下运筹帷幄呢。”
李承乾轻轻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里的酒是西域的葡萄酒,甜中带涩,涩中带苦。
不像东宫的葡萄酒那么甜,也不像父皇赏赐的御酒那么烈。
可今天喝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像是这片土地的味道—风沙的味道、冰雪的味道、烽火的味道,还有胜利的味道。
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银白的光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高昌城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
远处的天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卧在天边,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城内的军营里隐隐约约传来将士们的歌声,唱的是一首陇西的民歌,调子粗犷而苍凉,在夜空中飘荡。
李承乾听着那歌声,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碗走到殿门口,对着长安的方向,遥遥地举起了酒杯。
他没有说话,可他知道,长安城里的那些人,一定也在举杯。
父皇在太极殿宴请群臣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起万里之外征战的儿子?
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在宜春宫吃年夜饭的时候,会不会给他留一双筷子?
李象、李厥、李念放焰火的时候,会不会仰着头问母妃:“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
他就要回去了。
带着这些将士,带着高昌城的捷报,带着安西四镇的疆土,带着大唐的荣耀,回到长安,回到他的家。
仰起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碗里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烧得他胸口发热。
李承乾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转过身,大步走回了殿内。
殿内的热闹还在继续。
程知节还在跳舞,尉迟敬德终于被拉下了场,黑着脸跟着节奏扭了几下,把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苏烈被秦怀玉灌了两杯酒,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红晕。
郭孝恪跟几个使臣聊完了,端着一杯茶坐在角落歇息。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呀。
贞观十四年的春天,来的比想象之中要迟。
二月初,西域的风就不那么刺骨了。
天山的雪线往上退了好几十丈,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沿着山谷哗哗地往下淌,灌进了干涸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道。
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虽然稀稀拉拉的,可看着就让人觉得有了生气。
交河城外的农田里,农人已经开始春耕了,赶着牛,扶着犁,在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泥土的气息混着雪水的清冽,在空气中弥漫,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甜味。
李承乾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天山上的皑皑白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西域待了整整一个冬天,从去年九月到如今的二月,五个多月的时间。
将高昌纳入大唐版图,灭了西突厥的援军,建了安西四镇,安抚了西域诸国。
该做的都做了,该定的都定了。
是时候回家了。
“苏烈,去请卫国公、郭都护来议事。”,李承乾转过身,大步走下城墙。
守护在一旁的苏烈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李靖和郭孝恪联袂而来。
两人进了大殿,向李承乾行礼。
李承乾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卫国公,郭都护,孤今日请你们来,是想商议一下大军班师回朝的事。天气转暖了,雪也化了,路也通了,孤打算在二月中旬返京。你们二位怎么看?”
李靖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所言极是。二月中旬,天气已经回暖,河西走廊那边的积雪也化得差不多了,行军不会有太大困难。再晚的话,到了三四月,春雨连绵,道路泥泞,反倒不好走。故此末将赞成二月中旬出发。”
郭孝恪也跟着点头:“臣也赞成。安西四镇的事已经基本定了,剩下的都是日常防务,臣能应付。殿下放心回京便是。”
李承乾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定数:“那就定在二月十五。还有十来天,这十来天里,孤要把手头的事跟郭都护交接清楚。”
从那天起,李承乾连着好几个晚上,把郭孝恪叫到住处,促膝长谈。
灯盏里的油添了好几回,茶换了好几壶,一直谈到深夜。
他们谈了西域诸国的关系。
李承乾表明,西域诸国,大多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如今大唐强盛,他们自然恭顺。可万一哪天大唐有难,他们第一个反。
所以不能对他们太好,也不能对他们太差。
李承乾要求郭孝恪把握好这个度。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恩威并施,让他们既敬大唐,又畏大唐。
然后可以和诸国互通商贸,让他们有利可图。
商人得了利,就不会想着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