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得了利,就不会想着打仗。
可边关的防务不能松,关口要牢牢把住,不能让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混进来。
对于李承乾的嘱咐,郭孝恪一一记下,时而点头,时而追问几句,把李承乾的每一句话都刻进了脑子里。
随后他们也谈了西突厥和吐蕃。
李承乾表示如今西突厥如今分成了两半,咥利失和乙毗咄陆互相攻打,自顾不暇,暂时不会来找麻烦。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等他们打出了胜负,统一了内部,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唐。
李承乾要求郭孝恪密切关注西突厥的内斗,最好能派人潜入他们内部,摸清他们的动向。
卫国公已经派人去联络统吐吞和阿史那薄布了,要继续跟进,该扶持的扶持,该打压的打压,不能让西突厥做大。
李承乾又指向吐蕃的位置,说松赞干布不是等闲之辈。
他虽然对大唐称臣纳贡,可野心从来没有收起来过。
他一直在等机会,等大唐自己犯错。
李承乾要求郭孝恪派人盯着吐蕃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上报朝廷。
不能等他们打到家门口了,咱们才知道。
随后两人又谈了四镇的驻军和防务。
安西四镇是大唐插进西域的四根钉子,钉得深,西域就稳,钉得浅,一阵风就倒。
驻军的粮草要备足,兵器要常换,城防要加固。
四镇的将领要选可靠的人,不能任人唯亲。
待得商议完这些事情以后,郭孝恪站起身,向李承乾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臣一定不负殿下所托。西域的每一寸土地,臣都会替大唐守好。”
五六天的促膝长谈,把西域的事理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把自己这几个月来对西域的观察和思考,毫无保留地传给了郭孝恪。
他知道,安西四镇的成败,不在一时,在长远。
他不能一直待在西域,可他必须找一个能替他守住这片土地的人。
郭孝恪,就是那个人。
二月十五,天还没亮,高昌城外的校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三万多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刨来刨去,扬起一片尘土。
晨光从东边的天山缺口处射出来,把将士们的铠甲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李承乾穿着银白色的铠甲,腰悬长剑,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面前这些将士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刻满了风霜。
五个月来,他们一起走过沙漠,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想家。
如今,终于要回去了。
李靖、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一干将领分列两侧,神色肃然。
程知节难得没有大嗓门嚷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尉迟敬德的黑脸在晨光中也没那么黑了。
苏烈牵来了李承乾的战马。
李承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交河城。
城墙上,大唐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面红底黑字的“唐”字旗,还飘在那里。
看着那面旗,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勒转马头,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出发!”
大军缓缓开动。
先锋营的骑兵最先出发,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
步军方阵紧随其后,盾牌手、长枪手、弓弩手,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辎重车队走在最后面,粮草车、军械车、营帐车、医药车,一车接一车,绵延数里。
队伍中间,有几辆囚车格外显眼。
麴文泰坐在第一辆囚车里,穿着粗布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像两个没有底的黑洞。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后面的囚车里,关着高昌国的几个贵族和大臣,一个个面如土色,垂头丧气。
来的时候五万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三万多。
五千人阵亡,一万五千人留在了安西都护府,镇守四镇,守护这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渐渐远去的城墙,心情忽然有些惆怅。
当然比起回家,这点惆怅很快就消散不见。
大军一路向东,过田地城,过柳中城,过南平城。
每一座城,都是当初他们用命打下来的。
每路过一座城,李承乾都会勒住马,看一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再见。
那些城池,如今已经是大唐的了,是大唐的西陲,是大唐的屏障。
他相信,郭孝恪会把它们守好。
过了南平城,就是莫贺延碛了。
去年来的时候,莫贺延碛是一片死亡之海。
风沙漫天,寸草不生,热得能把人烤熟。
将士们一路走一路倒,有人再也没有起来。
如今回来,是春天了,沙漠虽然还是沙漠,可没有去年那么可怕了。
白天气温不高不低,夜里虽然还冷,可在帐篷里点上炭盆,也能熬过去。
李承乾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天空是蓝的,不是去年那种灰蒙蒙的黄。
阳光照在沙丘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
如果不是急着回家,他倒真想在这沙漠里多待几天,好好看看这片他用命拼过的土地。
大军行军的速度不快,每天也就走五六十里。
来的时候是急行军,日夜兼程,恨不得一步跨到高昌城下。
回去的时候没有仗打了,不用着急了,走走停停,倒也自在。
李承乾偶尔会在大军扎营的时候,带着苏烈、程处默、尉迟宝林几个人,策马去欣赏周边的风景。
他不喜欢待在营帐里,不喜欢被一堆文书包围。
他喜欢骑马,喜欢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喜欢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个戈壁滩染成橘红色。
三月中旬,大军进入凉州境内。
这里已经离长安不远了,再走几天就能到了。
李承乾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话也多了,偶尔还会跟程处默开几句玩笑。
这一日傍晚,大军在凉州城西三十里处扎营。
李承乾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的一座山发了呆。
那座山不高,可很险峻,悬崖峭壁,怪石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