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裂缝平了的第七天，落星城的城门口死了一个人。
是个从极嚎荒地徒步走了三个月的老猎人，他倒在秦大爷的哨位旁边时，怀里还紧紧抱着半袋干紫菜，手指抠着布袋口，指甲缝里全是皲裂的黑土。
秦大爷蹲在尸体旁边，用自己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破外套盖住了老猎人的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说他是跟着绿光来的，说听说这里能长出草，能活下去。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跟我要了一碗热水，说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今天早上我去叫他，人已经凉透了。大夫说，是灵气枯竭，油尽灯枯，连最后一口气都耗在路上了。”
九五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着两个巡逻队员用草席裹住老猎人的尸体，抬往城外的乱葬岗。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但站在他身后的向阳知道，皇上生气了。
那种不动声色的、压在骨子里的愤怒，比任何雷霆万钧的怒火都要可怕。上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黄泉口，十万诡族踏破了第三道防线的时候。
老诡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关的。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宣纸，从账房里冲了出来。
他已经把自己关在账房里整整三天三夜，连饭都是向阳从窗户递进去的，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看到院子里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摇扇子耍威风，而是径直走到石桌旁，把怀里的宣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最上面一张宣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晋级条件。
“搞清楚了。”老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废土大陆晋级玄级大陆的三大核心条件，全在这里了。每一条，都对应着刚才那个老猎人的死。每一条，都压着十几万废土人的命。”
九五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一层薄茧。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纸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第一，灵气浓度达到玄级大陆最低阈值——每立方米空气中灵气含量不低于一百个标准单位。”老诡指着纸上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声音沉得像铁块，“现在废土大陆的灵气浓度是多少呢？零点零三个标准单位。连一棵最低等级的青叶草都养不活。刚才那个老猎人，就是被这零点零三活活耗死的。他走了三个月，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灵气，就为了来这个能长出草的地方。结果还是差了一步。”
九五的手指微微收紧，宣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第二，至少一百万智慧生灵，形成天道认可的‘生灵大气运’。”老诡拿起第二张纸，“根据永夜大陆通用的位面晋级法则，玄级大陆至少需要一百万拥有独立意识的智慧生灵，并且形成至少一个统一的、稳定的文明体。现在全废土大陆加起来有多少人？我统计了所有已经归附的据点，加上还没联系上的偏远山区，最多不超过十五万。而且分散在整个大陆的各个角落，像老鼠一样躲在山洞和地窖里，随时可能被诡潮吃掉，根本没有形成任何文明体。”
“第三，也是最关键、最致命的一条。”老诡深吸一口气，拿起最后一张纸，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必须有完整的、可激活的位面之心。没有位面之心，大陆就没有灵魂，就算灵气再浓、人再多，也永远不可能晋级。”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公共厨房的切菜声，还有小孩子追逐嬉闹的笑声。但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都无法驱散此刻笼罩在院子里的沉重。他们三个人都知道位面之心在哪里。就在那口古井底下，被七层远古封印和一层九五的本命真火死死压着的那个古老残魂。那个自称和九五是一类人，隔着八层封印叫他“九皇殿下”的东西。
“也就是说，”九五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现在三条一条都不占。”
“是。”老诡颓然地坐在石凳上，把手里的宣纸往桌上一扔，“灵气被汲源大阵抽干了，人被诡潮杀得差不多了，位面之心还被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的老怪物占着。想晋级，等于要从零开始重建整个大陆。不是一个月的事，也不是一年的事，至少得三年，甚至更久。”
他抬起头，看着九五，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皇上，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换一个山清水秀的大陆，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继续过我们的养老日子。不用管这些人的死活，不用管什么大陆晋级。以您的修为，去哪都能过得舒舒服服的。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仁至义尽了。”
向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九五身后。他知道老诡说的是实话。换个大陆，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他们不需要为这片废土负责，不需要为这十几万素不相识的人类负责。他们本来就是来养老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九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老猎人被抬走的方向。那里，一队新的流民正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城。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的鞋子早就磨破了，露出了血淋淋的脚趾。但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光。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对未来的希望，是支撑着他们走过千里尸骸、万里诡潮的唯一信念。而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道通天的绿光上，寄托在他这个只想钓鱼晒太阳的退休诡皇身上。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向阳。”他说。
“臣在。”向阳立刻站直了身体，声音坚定。
“把你一直在画的那些城建图纸，都拿来。”九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从今天开始，不养老了。干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九五的脸上。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这不是一个轻易的决定。这是一个活了上万年的帝王，对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对这些把他当成唯一希望的人民，许下的最沉重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