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被自己的雕像吓掉了鱼竿。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假太阳还没翻过东边的山脊，落星城的街道上只有早班的巡逻队员和去公共厨房生火的杨大婶。
九五拿着鱼竿，穿过院子，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往溪边走。路过中心广场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广场上多了个东西。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最近没睡好，古井封印的事一直压在心上，他以为是眼花。然后他仔细看了一眼。
五丈高的汉白玉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雕像中的他身穿华丽的黑色龙纹皇袍，袍角翻卷如云，每一道褶皱都是用凿尖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头戴十二旒帝冠，旒珠颗颗分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持一团燃烧的诡火，火焰的纹路是碎星宗的雕刻师对照着真正的诡火柱临摹的，连焰尖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眼神锐利如鹰，俯瞰着下方的众生，比活人还威严十倍。
鱼竿“啪”地掉在地上。
九五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五丈高的自己。晨风吹过广场，吹动雕像帝冠上的旒珠，发出极细的、类似风铃的脆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谁？他怎么不认识？他什么时候穿过这么夸张的皇袍？什么时候戴过帝冠？什么时候拿过这么大一团火？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养老退休人员，每天最大的事就是钓鱼和等向阳喊吃饭。
“皇上！您来了！”老诡从雕像后面跑出来，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蒲扇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他身后还跟着碎星宗的两个雕刻师和陆星河，显然是早就候在这里等着看九五的反应。
“怎么样？皇上！这新雕像帅不帅？”老诡指着雕像，兴奋得山羊胡都在抖，“碎星宗最好的雕刻师，花了整整一个月，查阅了无数古籍，按照远古诡皇的造型雕的！您看这皇袍——每一道褶皱都是对照古籍里的画像还原的！您看这帝冠——十二旒，每一颗旒珠都是单独打磨的！是不是特别有气势？”
九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帅。”
“我就说嘛！”老诡更得意了，转身对雕刻师比了个大拇指，“向阳大人也说好看！陆远山老祖说了，这雕像往这儿一立，所有来落星城的人第一眼就能感受到您的威严！以后周边那些据点的人，不用看城规，光看这雕像就知道——落星城是有主的，主人是谁！”
九五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鱼竿，转身就走。
“哎？皇上！您去哪啊？不钓鱼了？”老诡在后面喊。
“不钓了。”九五的声音闷闷的，“没心情。”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院子，背影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路过院门口时，独眼正蹲在门框边磨斧头。九五脚步未停，独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斧头，嘟囔了一句：“我就说那雕像太夸张了。”
九五把鱼竿往墙角一扔，躺在摇椅上，用黑丝绸眼罩盖住眼睛，一动不动。
向阳端着早饭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一个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气息的退休诡皇，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一样瘫在摇椅上，连平时晒太阳时手指敲扶手的小动作都没了。
他把托盘放在黑松木桌上，走到摇椅旁边：“皇上，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过了很久，九五才闷闷地开口：“广场上那个东西，是谁让立的？”
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努力压住嘴角，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碎星宗连夜立的。陆远山老祖亲自监工，说要给您一个惊喜。昨天晚上连夜施工，天快亮的时候才立好。没告诉任何人。”
“惊喜？”九五掀开眼罩坐起来，脸上是罕见的激动——比被诡潮吵醒那次还要激动，“这是惊吓！你看看那雕像！穿的那是什么？戴的那是什么？手里拿的那是什么？以后我出门，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个穿龙袍的’？”
“确实挺像您的。”向阳说。
“哪里像？我什么时候穿过龙袍？”
“眼神挺像的。”向阳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眉眼，“那种‘都别来烦我’的表情，雕刻师抓得特别准。陆远山老祖专门让雕刻师在溪边观察了您好几天，就为了抓这个表情。”
九五瞪着他。向阳终于没忍住，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好半天才直起腰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那怎么办？”向阳擦了擦眼角，“我让他们拆了？”
九五沉默了。他把眼罩重新拉下来盖住眼睛，躺回摇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几下。过了很久，才用一种极其纠结的语气说：“算了。都立起来了。拆了怪可惜的。”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能不能让他们再雕一个小的，放在我院子里。就雕……我躺在竹椅上钓鱼的那种。”
向阳轻轻关上门，靠在走廊墙壁上，无声地笑了半天。月白长衫的袖口被他攥出了褶子。
当天傍晚，九五再次路过广场。假太阳的最后一缕光正沉入西边的山脊，血月还没升起，广场上的诡火柱把绿光均匀地洒在雕像上。他的鱼竿扛在肩上，竹篓里装着三条月溪鱼，软底布鞋踩在青石方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路过雕像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五丈高的“自己”——穿着龙袍、戴着帝冠、手持诡火、气势吞天。诡火的绿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雕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铺满了半个广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卷着袖口的旧外袍，沾了溪水的软底布鞋，手里提着的还在滴水的鱼篓。月溪鱼的尾巴从竹篓缝隙里伸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篓壁。
然后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回走。鱼篓里的月溪鱼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水珠溅在他的旧袍上，留下了几道深深浅浅的水痕。他的背影被绿光和暮色各切了一半——一半是雕像投下的浓重阴影，一半是诡火柱洒下的柔和光芒。
秦大爷拄着木棍坐在城门口，远远看着九五从广场走回院子的全过程。他转头对旁边正在收晾晒草药的杨大婶说了句：“皇上好像不太高兴。”
杨大婶把最后一把干紫菜收进竹篮里，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座五丈高的雕像，又看了一眼九五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笑了笑：“换你被人雕成那样杵在广场上，你也高兴不起来。”
秦大爷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公共厨房走去。
